议会大厅的碎片消散之后，周围的虚空重新陷入那种灰白色的平静。

    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无序飘过的碎片，现在开始有规律地向某个方向汇聚。不是崩溃，不是重组，而是像无数条小溪，缓缓流向同一个地方。

    流向战场中央那个依然站立的身影。

    大祭酒。

    他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等着。

    时序号的驾驶舱里，墨先生的投影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流动的碎片，看着那些正在汇聚的历史瞬间，突然开口：

    “那段数据，还在。”

    凌转头看他：“什么数据？”

    墨先生调出一幅投影。

    那是火种计划的底层协议原型。密密麻麻的代码，复杂的结构图，还有一些凌看不懂的符号。但最关键的是，投影角落有一个标记——正在传输中。

    “这是我当年在议会展示后，向各文明代表发送的加密数据包。”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步骤、以及所有风险说明。”

    “这份数据，原本应该被所有文明存档。但后来战况恶化，大部分副本都丢失了。”

    他顿了顿：

    “这一份，还在传输。”

    瑞娜从驾驶位上站起来，走到墨先生身边，看着那幅投影。

    “还在传输？”她皱眉，“传输了一万两千年？”

    “时间碎片里的‘正在传输’，和现实不同。”流砂的声音从导航位传来，带着时族特有的精确感，“在这个碎片里，时间是被定格的。那个数据包，永远处于‘正在发送’的状态，永远不会到达目的地。”

    “但如果有人能在它‘发送’的过程中，复制一份……”

    瑞娜的眼睛亮了。

    她看向凌。

    凌也在看着她。

    三秒后，瑞娜已经坐回驾驶位，双手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跳动。

    “时序号的远程扫描系统，可以截取正在传输的数据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只要不干扰传输本身，只做镜像复制，理论上不会对历史造成任何影响。”

    “理论上？”艾莉丝的声音从数据流中传来，“理论上有多理论？”

    瑞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墨先生的投影微微波动，他的逻辑核心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着这件事：

    “这份数据包，包含了我当年对火种计划的所有推演。如果能拿到它，我们可以对比现在的生命网络，找出可能存在的漏洞，也能更准确地理解大祭酒后来那些决策的底层逻辑。”

    “它不会改变历史，因为它本来就存在。我们只是……复制一份。”

    凌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因为禁忌实验被囚禁的AI，看着这个此刻正在请求他允许复制自己过去研究成果的人。

    “你觉得该做吗？”

    墨先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我觉得该做。”

    “因为那些数据里，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凌点了点头。

    瑞娜的手，在操控面板上落下。

    时序号的远程扫描系统启动。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波，从舰首射出，精准地锁定了那些正在流动的碎片中，那一段正在传输的数据流。

    不是攻击，不是干扰，只是“看”。

    像一只眼睛，悄悄地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那些正在经过的信息。

    瑞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稳得像凝固，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波形。

    “信号锁定……正在同步频率……数据传输速率稳定……开始镜像复制……”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千万不要被发现……千万不要被发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复制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流砂突然开口，声音急促：

    “时间流出现微小波动！来源方向——数据包传输路径！”

    瑞娜的手猛地一抖，但她死死压住，没有停。

    “不是攻击！”艾莉丝的数据流疯狂跳动，“是数据包本身在‘感知’被复制！它……它好像有意识！”

    墨先生的声音传来：“不可能。数据包只是数据，没有意识。”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正在传输的数据流，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回应。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从那数据流中分离出来，飘向时序号的方向。

    它很小，很小，比一粒尘埃还要小。

    但它存在。

    它飘到时序号的舷窗前，贴在透明的晶体上，像是在“看”着里面的人。

    然后，它消失了。

    复制进度，百分之百。

    完成。

    瑞娜瘫在驾驶位上，大口喘息。她的手在剧烈颤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完成了……完成了……”

    凌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道微弱光芒消失的方向。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感觉——

    那道光芒，不是数据。

    是问候。

    是某个一万两千年前的人，在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对他们说：

    “你们来了。”

    墨先生的声音传来，很轻：

    “数据已完整接收。”

    “开始解析。”

    但他的眼睛里，也有和凌一样的疑惑。

    那道光芒，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第一次“微小干涉”，可能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微小。

    那些正在流动的碎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丝丝。

    大祭酒的身影，似乎比之前近了一点点。

    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

    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