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号的医疗舱里，灯光调得最暗。

    凌躺在舱室中央的床上，身上那些时间裂痕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从手掌到脖子，从脖子到脸颊，从脸颊到额头——每一道裂痕都在发光，微弱的蓝光，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琪娅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那颗混沌之心在跳，但跳得很慢，很弱，隔好久才微弱地动一下。每一次跳动，那些裂痕就会微微张开，然后又合拢，像在呼吸。

    “他在被侵蚀。”李维教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描仪，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伤痕不是普通的伤，是时间本身的伤口。常规手段治不了。”

    瑞娜靠在门口，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她脸上的伤口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发光的边缘在缓慢扩大。但她没管自己，只是盯着凌。

    “他挡了多少次？”她问。

    琪娅没抬头。“每次你危险的时候，他都挡在你前面。你数过吗？”

    瑞娜沉默。

    她数过。

    逃出时间断层后，那些时渊者并没放弃。它们找到另一条路，继续追。穿梭机报废了，他们用救生舱逃。救生舱坏了，他们穿宇航服漂。每一步，时渊者都在后面咬得死死的。

    凌冲在最前面，也挡在最前面。

    有一根指针刺向瑞娜的后背，凌用手抓住。那根指针在他掌心留下一个发光的洞，那个洞到现在还没愈合。

    有一群时渊者同时围上来，凌用身体撞开它们。那些指针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条时间伤口。

    有一次，瑞娜的宇航服破了，暴露在虚空中。凌把自己的氧气接给她，自己憋着气战斗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他又挨了七下。

    瑞娜数着，每一笔都记在心里。

    凌动了一下。

    琪娅立刻俯下身，凑近他脸。“凌？”

    凌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像隔着一层雾。他看着琪娅，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她。

    “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回来了。”琪娅握紧他的手，“我们都回来了。”

    凌慢慢转头，看见瑞娜，看见她空荡荡的袖子，看见她脸上发光的伤口。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些裂痕疼得像要撕裂。

    “你的手……”他说。

    “没了。”瑞娜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义手彻底消失了。不过没事，回去装个新的。”

    凌看着她脸上的伤口。“那个呢？”

    瑞娜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发光的边缘，凉得她缩了一下。“小伤。”

    凌知道那不是小伤。那是时间伤痕，和他在大祭酒记忆里看见的那些一样。会扩散，会吞噬存在，会让人慢慢消失。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突然袭来。那些时间裂痕同时发光，蓝得刺眼，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咬紧牙关，硬是没喊出声。

    琪娅按住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动……求你别动……”

    凌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一波疼痛过去，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大口喘气。

    李维教授看着扫描仪上的数据，脸色惨白。“存在稳定性……又跌了……现在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四十……”

    “什么意思？”瑞娜问。

    “意思是，”李维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受几次伤，他就会彻底消散。”

    医疗舱里安静了几秒。

    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些时间裂痕在他视野边缘发光，像一道道闪电凝固在皮肤里。

    他想起了墨先生消散前的样子。想起了流砂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了艾莉丝投影消失时，那双淡得快看不见的眼睛。

    他们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薄，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彻底没了。

    现在轮到他了。

    “艾莉丝那边怎么样？”他突然问。

    琪娅愣了一下，然后说：“她退回了混沌号核心系统。投影模块彻底坏了，现在只能用语音通信。”

    “让她说话。”

    琪娅按了一下床边的通信器。几秒后，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虚弱，但还在：

    “凌……你醒了……”

    凌听着那个声音，感觉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热。凯德、墨先生、流砂，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在那里。

    “你还剩多少能量？”他问。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够维持核心运转……三十天。之后……我会休眠。”

    “三十天。”凌喃喃道，“够了。”

    他撑着坐起来，那些裂痕疼得他眼前发黑。琪娅想按他躺下，但他推开她的手。

    “没时间躺了。”他说，“静止点还在那里。时渊者还会追上来。联军撑不了多久。”

    瑞娜看着他。“你这个样子，还能打？”

    凌低头看着自己。那些时间裂痕从额头蔓延到下巴，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他的手上有好几个发光的洞，那是被指针刺穿的痕迹。他的存在稳定性只有百分之四十，随时可能消散。

    “能。”他说，“只要还剩一口气。”

    话音刚落，警报突然响起。

    艾莉丝的声音急促起来：“裂缝……裂缝再次扩大……时渊者……又来了……”

    监控屏上，归寂之地方向，那道裂缝正在疯狂扩张。无数时渊者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它们不是朝联军方向来，而是整齐地排成队列，像军队在列阵。

    队列最前方，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形体。

    那是母巢——时族母星的遗骸，那个布满纹路的灰白色球体。但它比之前更大了，表面那些纹路在发光，在流动，像活物。

    母巢表面，站着一个人形。

    不是之前那个由五个意志构成的假凯德。是另一个人形。更清晰，更真实，更——

    凌盯着那个人形，瞳孔收缩。

    那是流砂。

    流砂站在母巢表面，脸上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她的身体完整，清晰，和活着时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空洞，没有焦点。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流砂在战场上常用的手势——意思是“过来”。

    凌的呼吸停了。

    掌心里的光点突然剧烈发烫。他低头看，那光点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影像——

    流砂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替我看看那个答案。”

    “别让他们……用我的样子……”

    光点暗淡下去。

    凌抬起头，看着母巢上那个“流砂”。那不是流砂，是静止点用流砂的记忆做的傀儡。就像之前用凯德的样子钓他一样。

    但知道归知道，看着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个手势——他还是心里一疼。

    瑞娜站在他身边，盯着那个人形，透明的左袖管在微微颤抖。

    “她……”瑞娜开口，说不下去。

    “不是她。”凌说，“是假的。”

    “我知道。”瑞娜说，“但看着……”

    她没说完。

    凌握紧拳头，那些时间裂痕疼得他皱眉。但他没退。

    “它们想让我们害怕。”他说，“想让我们退缩。用我们失去的人的样子，让我们下不去手。”

    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张流砂的脸。

    “但流砂已经把答案给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那最后一点光芒在燃烧。

    “走。”

    他朝舰桥走去。

    身后，瑞娜跟上。

    琪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些时间裂痕在他身上发光，像一道一道的伤口。他的脚步有些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按住自己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

    还在。

    还同步。

    还没结束。

    她跟上去。

    母巢上，那个“流砂”保持着那个手势。

    无数时渊者在它身后列阵，等待着。

    裂缝深处，静止点缓缓旋转。

    凌站在混沌号的舰桥上，盯着那个方向。

    掌心里的光点燃烧着。

    最后一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