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

    它已经不能叫穿梭机了。半边外壳没了，裸露的线路冒着火花，尾部引擎一瘸一拐地喷着火焰，像快要断气的老人还在拼命喘。驾驶舱的玻璃全是裂痕，密密麻麻像蜘蛛网，随时可能碎掉。

    凌握着操纵杆，那些时间裂痕从手掌蔓延到手腕，每一道都在发光。他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混沌号——眼睛都不敢眨。

    “撑住……”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对穿梭机说，还是对自己说，“再撑一会……”

    瑞娜瘫在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她脸上的伤口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发光的边缘已经扩大到拇指宽。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活着吗？”凌问。

    “活着。”瑞娜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是有点困。”

    “别睡。”凌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瑞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气无力。“知道……我就说说……”

    广播里传来艾莉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老收音机：

    “前……前方……检测到混沌号……对接舱……准备开启……但你们……这破玩意儿……能飞进去吗……”

    凌看了一眼仪表盘。那些仪表全碎了，指针乱跳，数字乱闪。唯一还在工作的是一个老式的高度计，机械的那种，指针颤颤巍巍地指着一条红线。

    “能。”他说，“飞不进去也得飞。”

    他猛推操纵杆，穿梭机朝混沌号冲去。

    混沌号越来越近。

    凌能看清舰身上的伤痕了——那些被时渊者攻击留下的裂口，被时间侵蚀造成的斑驳，还有能量护盾过载后烧焦的痕迹。它就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老兵，浑身是伤，但还在撑着。

    对接舱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凌盯着那道缝隙，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

    “再快一点……”他咬牙，把操纵杆推到极限。

    穿梭机剧烈颤抖，那些裂开的壳子在抖动中掉下碎片。尾部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叫，像快要散架的拖拉机。

    “要散架了！”瑞娜喊。

    “我知道！”

    穿梭机冲进对接舱的那一刻，整个机身从中间裂开。

    凌抓住瑞娜，用身体护住她，两个人从裂口里滚出去，摔在对接舱的地板上。身后，那艘破穿梭机彻底散架，零件飞得到处都是，一块碎片擦着凌的头皮飞过去，钉在墙上。

    凌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些时间裂痕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先转头看瑞娜。

    瑞娜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她脸上的伤口已经扩大到整个右脸，发光的边缘在跳动。但她还在呼吸，还在眨眼。

    “没死……”她说，嘴唇动了动，“你他妈……摔死我了……”

    凌笑了，笑得裂痕都在疼。

    对接舱的门被撞开，琪娅第一个冲进来。

    她跑到凌身边，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又不敢碰他——那些时间裂痕遍布全身，碰哪都怕碰坏了。

    “你……你……”她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糊了满脸。

    凌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回来了。”

    琪娅哭出声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

    瑞娜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有气无力地说：“我也回来了……没人管我吗……”

    李维教授冲进来，拿着医疗箱跑到瑞娜身边，开始检查她的伤口。他的眼镜歪了，顾不上扶，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存在稀释……百分之四十一……”他喃喃道，“还行……能救……”

    瑞娜笑了笑，闭上眼。

    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这次清晰了一点：

    “凌……瑞娜……欢迎回家……”

    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广播器，那个小小的扬声器在微微发光。他知道艾莉丝的本体在核心系统里，投影模块坏了，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说话。

    “艾莉丝。”他说，“你还在就好。”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墨先生……流砂……他们……”

    “没回来。”凌说。

    广播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艾莉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很轻：

    “我知道了。”

    凌被扶进医疗舱，躺在床上。

    琪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瑞娜躺在隔壁的床上，李维教授在给她处理伤口。沃克站在门口，这个一直沉默的战士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

    凌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里那个光点。它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微微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凯德在里面。”他说，“墨先生和流砂也在。还有很多人。”

    琪娅握紧他的手。

    “他们把自己最后的东西留给了我。”凌继续说，“让我替他们看看那个答案。”

    他看着天花板，那些时间裂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现在，我看到了。”

    舰桥里，棱晶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她的脸色惨白，那些晶族的棱角变得模糊，但她站得笔直。

    “凌指挥官，联军收到你们传回的坐标了。”她说，“专家们已经开始设计炸弹。但——”

    她顿了顿。

    “炸弹需要引信。一个能进入静止点、在内部引爆的引信。”

    凌看着她。“我知道。”

    “那个人选——”

    “是我。”

    棱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晶壁堡垒会为你开路。”她说，“直到最后一刻。”

    通信切断。

    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琪娅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真实。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微弱，但还在。

    “你一定要去吗？”她问。

    凌转头看着她。那些时间裂痕从额头蔓延到眼角，在灯光下像一道道闪电。

    “墨先生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他问我，值不值得。”

    “你怎么回答？”

    “我说值得。”

    琪娅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

    凌握紧她的手。

    “我会回来的。”他说，“我答应过你。”

    琪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归寂之地的方向。

    那个只有凌能看见的灰白色光点还在那里。

    它在等他。

    凌盯着那个点，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烫。

    他知道，最后一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