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闪过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凌盯着窗外,掌心里的光点还在发烫,但那个裂缝已经闭合了。母巢还在那里,那些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一颗永远不会醒的死星。收割者的舰队从黑暗深处涌出来,密密麻麻,像蝗虫群。
“炸弹进去了。”瑞娜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但好像……”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看见了。炸弹没有摧毁母巢,没有终结静止点,那道金光亮了一下就灭了,像火柴被风吹熄。
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打。”
晶壁堡垒的主炮再次亮起来。
四百多颗晶核在燃烧,但光芒比昨天暗了不少。棱晶站在指挥台上,盯着那些从黑暗里涌出来的收割者。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纯白色的锥形体,表面有逆时针的漩涡印记。一艘,十艘,一百艘。源源不断。
“开火。”她说。
主炮射出光束,刺穿了三艘收割者。它们爆炸,碎片飞散。但后面的补上来,像永远打不完。
“棱晶大人,左侧又来了二十艘!”
“右侧也有!”
棱晶咬牙。“护盾撑住,主炮继续充能。”
旁边的晶族战士脸色发白。“晶核……又暗了两颗……”
棱晶没回头。“继续充能。”
生命方舟上,根须的投影站在甲板上。
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还是站在那里。母树的意识在她身边颤动,那些淡绿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变弱。生族战士们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嘴里念着祈祷词。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但活着的人在变少。
一艘生族补给船被收割者击中,从中间断成两截。那些绿色的光芒在虚空中散开,像破碎的萤火虫。根须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的生族战士轻声说:“根须大人,我们的能量储备……只剩百分之十九了。”
根须点点头。“继续。”
守望者舰队里,流沙站在舰桥上。
十四艘迁跃者,现在还剩十二艘。有两艘被时渊者拖进了时间裂缝,连爆炸都没看见就消失了。那些时族战士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
“左侧出现时渊者!”有人喊道。
流沙盯着那些扭曲的指针形体。它们从时间裂缝里钻出来,朝舰队扑过来。
“时间护盾,全开。”
那些迁跃者同时启动护盾,扭曲的光芒在虚空中扩散。时渊者撞上护盾,被弹开,但很快又绕过来。
“它们在试探。”流沙说,“在找弱点。”
“找到了怎么办?”旁边的战士问。
流沙没回答。
弱小文明的飞船上,四只手臂的代表跪在舷窗前。
旁边那艘飞船刚被击毁。他认识那艘船上的人,昨天还通过话。现在那里只剩一团正在扩散的碎片。
“我们又少了一艘。”年轻的族人说,声音发抖。
代表没说话。
“我们……还能撑多久?”
代表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战斗的大船,看着晶壁堡垒暗淡的晶核,看着生命方舟越来越弱的绿光,看着守望者舰队减少的迁跃者。
“撑到他们撑不住。”他说。
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盯着那片黑暗。
那条通道还在,从他脚下延伸到后方,维持着补给和增援。但通道两侧的压力越来越大,那些时空乱流在撞击它,想把它撕碎。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些纹路。它们在发光,在发烫。他在用自己撑着那条通道,每撑一秒,那些纹路就烫一分。
琪娅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
“你撑不了多久了。”她说。
凌点点头。“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撑?”
凌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战斗的舰队,看着那些燃烧的晶核,看着那些变弱的绿光,看着那些减少的迁跃者,看着那艘刚被击毁的弱小文明飞船。
“因为他们还在打。”他说。
瑞娜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伤亡报告出来了。”
凌转头看她。
瑞娜盯着那些数字,透明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晶壁堡垒,晶核又暗淡了十一颗。生命方舟,能量储备百分之十八。守望者舰队,损失两艘迁跃者。弱小文明舰队,损失一艘。”
她顿了顿。
“总伤亡……百分之三十一。”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凌问:“补给呢?”
“通道还能维持,但越来越不稳。每次乱流冲击,运输舰都得等半天才能过。”
“能撑多久?”
瑞娜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伤亡率不降,最多三天。”
凌走到舷窗前,盯着那片黑暗。
那些收割者还在涌出来,越来越多。时渊者在时间线上穿梭,找机会突破防线。母巢悬浮在黑暗深处,那些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在嘲笑他们。
“我们需要找到弱点。”他说。
瑞娜走过来。“什么弱点?”
“绝对视界的能量频率。如果能找到波动规律,就能集中火力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找?我们的扫描仪进不去那片黑暗。”
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用主脑。”
瑞娜愣了一下。“主脑?它已经沉默很久了。”
“所以才要用。”凌说,“它是生命网络的核心,算力比我们所有舰队加起来都强。如果能让它帮忙分析能量频率,找到薄弱点,我们就不用这么硬扛。”
瑞娜皱眉。“但它为什么沉默?从我们进入绝对视界之后,它就再也没说过话。”
凌没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
艾莉丝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虚弱但清晰:“我……我可以发一个请求……最高优先级……直接送进生命网络核心……”
凌问:“能送到吗?”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能……但现在网络里……有很多奇怪的冗余数据……可能会延迟……”
“发。”
艾莉丝没再说话。广播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像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请求……已发送……等回应。”
所有人都在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应。
瑞娜盯着通信面板,眉头越皱越紧。“它收到了吗?”
“收到了。”艾莉丝说,“但……没有回应。”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烫。
主脑在沉默。从他们进入绝对视界之后,它就一直在沉默。不是因为没看见,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墨先生资料库里那段记录。主脑曾经在对抗寂灭意志时,被反向侵蚀。它模拟过敌人的思维方式,理解过敌人的逻辑。模拟久了,会不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会不会,它也在那片黑暗里?
窗外,战斗还在继续。
晶壁堡垒的主炮又亮了一次,击退了一波收割者。生命方舟的绿光又弱了一分。守望者舰队又有一艘迁跃者被时渊者缠住,正在拼命挣扎。弱小文明的飞船们挤在一起,互相掩护。
凌看着那些火光,那些光芒,那些正在消散的生命。
“再发一次请求。”他说。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但……”
“再发一次。”
广播里再次响起沙沙的杂音。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
但不是主脑的声音。
是一段数据。混乱的,矛盾的,充满逻辑漏洞的数据。它被标记为“能量频率分析”,但里面的数字对不上,公式全是错的,结论毫无意义。
瑞娜盯着那些数据,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是什么?”
凌也盯着那些数据。
这不是主脑会犯的错误。这是故意给的东西。是假的。
但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收割者,看着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母巢。
主脑在沉默。但它没有真的沉默。
它在看。
它在等。
等什么?
凌把那些假数据收起来,没扔。他觉得有一天会用得上。
窗外,战斗还在继续。
晶壁堡垒的晶核又暗了一颗。生命方舟的绿光又弱了一分。弱小文明的飞船又有一艘被击中,正在燃烧。
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主脑为什么沉默。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