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脸上那道红线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盯着自己的口袋,眼神有点空,那里曾经有小乖一颗一颗塞给他的糖,是他撑过一个又一个被困在医院的念想,今天就这么……砸在了一群陌生人身上,兜兜空了不少,林佑的心也空了不少。
真是越想越亏。
何洛洛轻轻挨着他坐下,没说话,没安慰,就安安静静陪着,他清楚的知道林佑的精神状态在被污染以后一直没有恢复,那些糖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怕自己再不陪着林佑,这人能再发疯把自己或者别人活生生的撕裂开来!
篝火噼啪作响,烧得越旺,那股腥甜腐臭就越浓。
铁牛三人还在疯狂啃食,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脸上的蜡一层层凝固,笑容僵得像假人。
泽坤一个人扛着所有动静,抠喉、催吐、灌糖水、再用捡来的绳子把人牢牢捆住,动作粗暴,却每一下都在拼命救着自己的队友。
苏曼、陈芳、钱俊烨挣扎、嘶吼、疯癫地笑,泽坤全都一个个的按住,他一声不吭,干得满头大汗也没有向一边的几人求助。
林佑望着那团混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烦躁又闷在心里,他可以冷漠,可以见死不救,可以冷眼旁观他们被幻觉吞掉。
可真当糖融在水里,流进那些人嘴里时,他又没法完全无动于衷。
林佑的呼吸一点点变沉,眼底翻起极淡的红,那是一种愤怒和不甘达到极致的想法,尚未被解决的精神污染再次翻涌起来,那群废物!凭什么消耗他的精神食粮!
凭什么……
凭什么要给这群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坐在他身边的何洛洛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身上骤变的气息,身边紫发少年的身体悄悄绷紧,一只手轻轻搭在林佑的胳膊上,没用力,只是贴着。
像在按住一头随时会挣断锁链的野兽:“我还有点饼干,你饿不饿,要不要垫一下?”何洛洛慢慢的转移着他的注意力。
“不想吃!”林佑冷漠的说道。
“巧克力味的,上次出副本的时候要不是凛陌给了我巧克力,我差点出不来了,也不知道这个副本有没有理智值的限制。”何洛洛越说越揪心,明明是为了安慰林佑,可少年心性的他老是跑偏。
“这个副本预告时候的精神污染就够重了,也不知道这个副本里面会有怎么样的陷阱在等我们……”
林佑只觉得耳边被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东西,他什么都没听清,只听见了巧克力三个字。
巧克力啊~
这个林佑记得,以前凛陌还住在自己隔壁病房的时候,他也总爱吃甜食,可是他的医生给他了很严格的管控,两人时常因为不能吃糖而闹别扭,小家伙那时候最爱吃的就是巧克力了。
不过陌陌拿到的巧克力好像都不太好,他舍不得吃,大部分时候拿出来都已经半融化了,而且都是一些没有牌子的,被薄薄的纸包着的,时常弄脏他的衣兜。
他还吃过一颗小孩分给自己的巧克力,虽然只舔了一小口就不能吃了,可那却是林佑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了!
何洛洛还在滔滔不绝的诉说着自己的担忧,面前却突然多了一只雪白细腻的手:“巧克力味道的饼干,谢谢。”
“啊?哦哦!等一下哈,我找一下。”何洛洛愣了一下,连忙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拉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他生怕自己动作慢一点,林佑就又被那股翻涌的精神污染拽回疯劲里。
“找到了找到了!巧克力饼干,超浓的那种!”他赶紧递过去一包还带着包装温度的饼干。
林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包装的那一刻,注意力总算从篝火那边彻底抽了回来,他低头,安静地捏着饼干,指尖反复摩挲着包装上巧克力的图案,然后慢慢撕开包装。
这是一包纳之星的巧克力软曲奇,天气冷的时候里面的夹心是丝滑的膏体,现在被何洛洛贴身放了这么久,轻轻咬开一点,里面的夹心已经处于微微流动的酱状,正如何洛洛说的一样,这包巧克力饼干的香味很足,泛着微微的苦意又格外香醇。
林佑一点又一点的含入口中,任由饼干在口中随着体温融化开,微苦的巧克力香在嘴里化开,夹心温软,像极了当年凛陌揣在兜里、半化不化的那一小块。
他没说话,只是一点点、很慢地嚼着,眼底那层快要压不住的淡红,正一点点褪下去,是好吃的,和很久之前的那块巧克力一样好吃。
扶曦站在稍远的地方,兜帽遮住大半神情,目光却始终落在林佑身上,他太理解这种见不到自己神明的感觉了,换作是扶曦,他才不在乎那群人的死活!
林佑还是太善良了……
善良的林佑正在慢慢吃着饼干,一点点抿化,神情安静得近乎脆弱,脸上那道红线不再紧绷,眼底的红潮一点点退去,只剩下被巧克力饼干安抚下来的空茫。
何洛洛松了口气,悄悄收回搭在林佑胳膊上的手,也跟着安静下来,篝火那边的混乱、嘶吼、催吐的声响,仿佛都被这一小块角落隔绝在外。
逐渐灰暗的天色掠过树梢,带着森林里的腥甜,却盖不住饼干淡淡的巧克力香。
“马上要落日了。”扶曦慢慢悠悠的来到两人身边低声提醒道。
“蔷薇小屋”内……
“陌陌,马上要落日了,今天先休息吧,已经没有多少活要做了。”霍医生端着一杯温水来到他的身边,却发现少年早就做完了所有的活儿,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蔷薇花墙。
“怎么了?”霍洐珂轻声询问着呆呆的凛陌:“有哪里不舒服吗?”
凛陌只是摇了摇头,接过温水慢慢喝着,好半天后才说道:“霍医生,门口的花看腻了,太红了,有点刺眼。”
霍医生顺着凛陌的目光望向窗外,整片蔷薇花墙正被落日染得浓烈如血,艳得近乎压抑。
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比温水还要轻柔:“刺眼的话,我们就不看了。”
凛陌指尖轻轻捏着玻璃杯,杯壁凝出细细的水珠,像他眼底藏着、却没掉下来的湿意,他不是真的嫌花刺眼,他就是……
就是觉得那炽热火红的花如同被血液染红的浴缸,那一朵两朵的花盛开着,又凋零着,像是一场必要的谢幕仪式,不安漫上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惊扰乱了正常跳动的心脏。
凛陌下意识的按了按左胸的位置,企图通过指尖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活跃的心脏。
“是不是不舒服?”霍医生立刻察觉他脸色发白,伸手想探他的体温,声音里藏不住紧张,“头晕吗?还是哪里疼?”
凛陌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黏在窗外那片猩红如血的蔷薇上,声音轻得发颤:“霍医生……我心脏有点不舒服,感觉有点难受。”
“那我把窗帘拉上可以吗?”霍洐珂试探性的询问。
凛陌轻轻点了下头,指尖却不自主的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好。”
霍医生立刻起身,轻手轻脚拉上蕾丝窗帘,将那片刺得人心慌的血红蔷薇遮挡部分,被雪白和碧绿蕾丝钩织成的窗纱晕成一幅美丽油画。
小屋内暗淡了些许,只留一盏暖黄小灯,柔和得像病房里的夜灯。
霍医生重新蹲回凛陌面前,掌心轻轻覆在少年依旧按在心口的手背上,温温的、稳稳的:“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想不起来“,脑子乱乱的。”好像有很多碎片在脑子里飘,暖暖的、甜甜的、苦苦的、痛痛的,却抓不住,好多东西夹杂在一起,烦的让人快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很多情绪混在一起了,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霍医生立刻放轻了动作,用掌心稳稳包住他微凉的手,一点一点顺着他的情绪安抚:“不想,我们不想了,乱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慢慢理。”
“明天我陪你去摘一些漂亮的花花回来好不好,我们不看外面的蔷薇了,我带陌陌去摘好看的花好不好?听说小镇边缘有一种很特别的花,全身晶莹透明的,拿来炖甜汤也很好喝哦。”
“真的吗?”
“真的,我们让厉可厉斯回来带路,他们一定知道花在哪里。”霍医生慢悠悠的哄劝道。
“好。”
霍医生的计划非常美妙,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晚上的厉可厉斯并没有回来,来传达消息的木偶守卫说他们被派出去有事情去了。
霍医生为了不让自家孩子失望,写了一封信递给了木偶守卫:“劳烦把信给镇长先生。”
信里大概意思是想让镇长先生帮忙找一个熟知附近路线的人给领个路,只可惜信还没有送出这条街就被人截胡了。
奇诺漂亮的紫色蕾丝袖口轻轻碰了碰那封信,木偶守卫瞬间愣住好半天后听到奇诺轻轻一声:“滚吧,信我收到了。”
木偶守卫僵硬地躬了躬身,机械地转身离去,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奇诺指尖轻捻,将那封还带着蔷薇小屋淡淡暖意的信拆了开来。
目光落在霍医生手写的字体上,憋屈了几天心终于安宁下来了,他轻轻将信折好,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收藏一件有趣的玩具。
眼底却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欣喜,太好了呢,明天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见那位修复师大人了!
第二天一早,凛陌难得起的早了一些,他今天可以出门采花花了,说不定还能放一些在“塞丝弥”里面,里面的小精灵们要是看到了新的花种说不定很开心吧!
白发少年带着防晒的小草帽,穿着蓝色格子的背带裤,手腕上挎着个小花篮,脚上穿着双小白鞋,荷叶边的衬衫打底显得他格外可爱,身边还跟着阿灰这个半大的熊熊保姆!
霍医生一大早被困在家里等着收快递了,他失去了陪伴孩子出门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