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能力,是‘引导’和‘净化’,”苏芮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毒素已经扩散进深层组织和血液,强行净化,可能会连他的生命力一起抽走。我只能暂时压制,让他的身体自己产生抗体对抗……如果他能撑过去的话。”
秦工看着昏迷的守卫,又看向苏芮苍白的脸。他第一次在她总是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无力。
“你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治疗伤员?”秦工问。
“必要的时候。”苏芮说,用纱布擦去守卫伤口渗出的黑液,“但营地伤员太多,我救不过来。而且,过度使用能力会损耗本源,让我变得虚弱。”
秦工想起王锋说的“她在吸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王锋说你……能吸收他体内的能量?”
苏芮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秦工,眼神复杂。那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坦然。
“他感觉到了?”苏芮放下纱布,走到水盆边洗手,“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是真的?”
“是真的。”苏芮承认得很干脆,“但不是‘吸收’来增强我自己。恰恰相反,是在‘稀释’和‘转移’。”
她擦干手,示意秦工跟她到外间。隔离室的门关着,王锋似乎睡着了。
“洁净能量和污染能量是互斥的,强行接触会发生剧烈反应,这你知道。”苏芮低声说,“但还有一种中间状态——当污染能量的活性被惰化剂压制到一定程度,它会变得相对‘惰性’和‘松散’。这时候,如果我用洁净能量进行极其精微的引导,可以将极少量的、已经失去强烈侵蚀性的污染能量‘剥离’出来,通过我的身体作为‘通道’,排放到外界环境里。”
“这很危险。”秦工立刻意识到。
“非常危险。”苏芮点头,“就像用手去捧烧红的炭,只是炭火暂时被冷水浇过,表面温度低了点。稍有不慎,那些能量就会在我体内重新激活,侵蚀我。而且这个过程对我的精神消耗极大,每一次都像是走钢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他。”苏芮看了一眼隔离室的门,“惰化剂是毒药,压制能量的同时也在杀死他。如果能逐步减少他体内的污染能量总量,哪怕每次只减少一丝一毫,配合惰化剂,就能降低药剂用量,减轻他的身体负担,为他争取更多适应和‘掌控’能量的时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效的长期方案。”
秦工沉默了片刻。苏芮的解释听起来合理,而且她确实在冒着巨大风险帮助王锋。
“王锋说你在‘吸收’,可能感觉到的是能量通过你身体时留下的‘痕迹’或‘通道’。”苏芮继续说,“我的身体会暂时残留一丝极其微弱的污染能量特征,这就是他感知到的‘干净但被处理过的能量波动’。我的‘洁净者’体质在被动地‘净化’这些残留,但这需要时间。所以他每次感觉到的时候,特征可能略有不同。”
这个解释同样合理。秦工心中的疑虑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这个世界太诡异,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谢谢你为他做的一切。”秦工最终说道。
“不用谢我。”苏芮移开目光,“我也是为了研究。他的情况太特殊,如果他能成功适应甚至掌控污染能量,那将是前所未有的案例,可能揭示人类在这种环境下新的进化方向。这对我……对营地,甚至对所有幸存者,都意义重大。”
这话听起来很理性,甚至有些冷酷,但秦工能理解。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纯粹的利他主义是奢侈品,利益和生存才是驱动一切的根本。
“明天你真的要去禁区边缘?”秦工问。
“必须去。再生蕨可能是缓解甚至逆转他器官损伤的关键。营地库存的草药里没有,只有禁区边缘的特殊环境才可能生长。”苏芮说,“我会自己去,你留在营地。那里太危险,你不了解情况。”
“王锋建议我……如果有机会,去看看。”秦工说。
苏芮猛地转头看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这么说?为什么?”
“他说,那里可能有答案。关于能量,关于这个世界,也关于我们。”
苏芮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污染能量与禁区里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共鸣。但这不是好事。禁区……是营地的噩梦,也是老爷子权力的基石之一。任何擅自靠近的人,都会被严惩,甚至处死。疤脸的人日夜看守着禁区外围,连我都需要老爷子的特别许可才能靠近边缘采集特定药材。”
“里面到底有什么?”秦工追问。
苏芮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矿场’真正的秘密,也有……旧时代留下的、无法控制的‘东西’。老爷子严禁任何人探究,违者格杀勿论。我甚至怀疑,疤脸手下那些‘意外’死亡或失踪的人,很多并不是死于怪物或事故,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试图知道。”
她看着秦工,眼神里带着警告:“好奇心在这里真的会害死人。你现在是营地需要的技术人才,只要安心干活,展现价值,你和王锋都能相对安全地活下去。别去触碰那些禁忌,那会把你们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工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真诚,也听出了深藏的恐惧。禁区在苏芮心中,显然不仅仅是危险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秦工说,“明天我会留在营地,继续净水系统的改造。”
苏芮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去吧。王锋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准备明天的东西。”
离开卫生所,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弥漫着炊烟和糊糊的味道,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紧张的气氛。秦工看到几个守卫在疤脸的带领下,匆匆赶往营地北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回到仓库,老刀正在清点今天带回来的物资,满脸喜色。
“好东西啊!”老刀拍着一台老式离心泵的铸铁外壳,“虽然旧,但基础扎实,清理一下,换个密封,肯定能用!还有这些阀门,铜的!现在可难找了!秦工,你这次立大功了!”
“老刀,北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秦工问道。
老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矿场那边,听说又出事了。一个作业面塌了,埋了五六个人。还跑出来个‘东西’,伤了两个守卫。疤脸带人去处理了。”
“‘东西’?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矿洞深处总有些邪门玩意儿。”老刀摆摆手,“反正咱们离远点。对了,老爷子让人传话,说你这次任务表现不错,晚饭加一份肉干。晚点小豆会给你送去。”
肉干在营地是难得的奖赏。秦工道了谢,开始和老刀一起整理归类今天的收获。他们需要规划净水系统的改造步骤,确定哪些零件可以直接用,哪些需要加工改造。
工作到天色完全黑透,仓库里点起了油灯。小豆送来了晚饭,果然多了一小条黑褐色的肉干,硬得像木头,但确实是肉。秦工依旧分了一半给小豆,小豆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秦哥,今天营地好像不太平。”小豆低声说,“我娘在厨房听守卫说,矿场里挖到了‘硬骨头’,不好啃,可能得请老爷子亲自去‘镇场子’。”
“硬骨头?”
“嗯,好像是……特别大的‘源矿’,或者……别的东西。反正挺吓人的。”小豆打了个寒颤,“秦哥,你可千万别靠近矿场那边。”
秦工点点头,心里却对那个“禁区”和“矿场”的联系更加好奇。矿场挖出的“源矿”是提炼惰化剂的原料,而惰化剂能抑制污染能量。矿区又总是出现各种诡异的“东西”……这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夜里,秦工躺在床上,仔细回忆着苏芮的话、王锋的警告、以及营地里流传的关于矿场和禁区的只言片语。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营地就像一个浮在沼泽表面的硬壳,、矿场的血腥产出、禁区的绝对禁忌……这一切都维系着一种脆弱而残酷的平衡。
而他,带着来自“过去”的身份和知识,带着身负特殊能量侵蚀的战友,像两颗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水面的石子,已经不可避免地搅动了这里的局势。
第二天一早,秦工先去了卫生所。王锋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更有神采。
“感觉怎么样?”秦工问。
“还行。”王锋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能量……好像……安静了点。苏医生昨晚又帮我‘疏导’了一次,感觉……负担轻了一些。”
秦工注意到,王锋胸口的结晶区域,边缘似乎不再那么锐利,颜色也黯淡了些许,不再是那种刺眼的蓝紫色,而是偏向灰蓝。
“这是好迹象?”
“可能吧。”王锋说,“苏医生说,这是在‘钝化’和‘适应’。但惰化剂的毒性还在……我有点……恶心,头晕。”
“苏医生去找新草药了,希望能缓解毒性。”
王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秦哥……昨晚……我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不是梦。”
“什么?”
“我感觉到……北边……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呼唤’。”王锋的眼神有些迷茫,“很模糊……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种感觉……和我体内的能量……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更古老……更……沉重。”
北边?是禁区方向吗?秦工心中一凛。
“什么样的‘呼唤’?能具体点吗?”
王锋摇摇头:“说不清……不是声音……是一种……共鸣。好像在说……‘过来’……或者‘醒来’……很混乱。”
秦工皱紧眉头。王锋的情况越来越超出常理了。能量侵蚀不仅改变了他的身体,似乎还在影响他的精神感知。
“这件事,你跟苏医生说吗?”
“还没。”王锋说,“我怕……她担心,或者……有别的心思。”
秦工理解王锋的谨慎。尽管苏芮一直在尽力治疗,但她毕竟是营地的人,背后有老爷子和整个营地的利益考量。
“先观察,别轻举妄动。”秦工说,“我去干活了,你好好休息。”
离开卫生所,秦工去了仓库。老刀已经开始着手净水系统的改造了。他们需要先把新找来的水泵和阀门清理、除锈、测试。两台老式离心泵虽然笨重,但结构简单,皮实耐用。秦工检查了叶轮、轴封和轴承,情况比预想的好,只需要更换密封件和加注润滑油。
“密封件仓库里有一些橡胶圈,但可能不匹配,得自己加工。”老刀说,“你会车床吗?”
“会一点。”秦工说。仓库角落里确实有一台老式手动皮带车床,虽然精度不高,但加工简单的橡胶或软金属零件应该没问题。
“那行,密封件交给你。我去弄管道连接。”老刀说。
两人分工合作。秦工找来合适的橡胶块,固定在车床上,一点点车出符合水泵轴径和密封槽尺寸的O型圈。这工作需要耐心和手感,秦工做得一丝不苟。
中午时分,改造净水系统需要的材料基本准备齐全。老刀决定下午就开始动工,秦工自然要一起去。
净水厂房里,几个工人已经在老刀的指挥下,拆除了部分旧管道。厂房内弥漫着铁锈和河泥的气味。秦工带来的新水泵和阀门被搬到指定位置。
改造方案并不复杂:将两台水泵并联,共用进水总管和出水总管,通过阀门控制各自的开闭和流量。这样既能增加总抽水量,又能互为备用。电路也需要相应改造,增加配电箱和切换开关。
秦工主要负责管道的测绘和切割,以及阀门的安装。老刀带着人负责基础固定和电路。工人们虽然技术粗糙,但力气大,肯干活,进度不慢。
工作间歇,秦工和工人们闲聊,试图了解更多关于营地的信息。这些工人大多是从矿场“轮换”下来的,或者因为伤病不再适合高强度的采矿工作,被安排到相对轻松的岗位。
“矿场岁,佝偻着背,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老吴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说:“能不去,千万别去。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有……
“什么动静?”
“有时候是滴水声,有时候是风声,有时候……像有人在哭,又像什么东西在爬。”老吴的眼神里充满恐惧,“疤脸他们不让说,说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有一次,我们那个巷道,隔壁作业面,突然就没声音了。后来派人去看,一个人都没了,工具都在,地上只有几滩黑水……”
旁边的另一个工人插嘴:“我还见过发光的影子,在巷道深处一闪就没了。疤脸说谁再胡说八道就扔去‘深处’干活,没人敢提了。”
“深处?”秦工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老吴赶紧摆手:“别提别提!那是禁区的禁区,下去了就绝对上不来了!据说连着旧时代的什么地下设施,里面全是……脏东西。”
秦工没有再问,但心里已经大致勾勒出矿场的恐怖景象:那不仅仅是体力劳动场所,更是直面污染和未知恐惧的前线,是消耗人命以换取惰化剂原料的血肉磨盘。
下午的工作继续进行。就在秦工焊接一段水管接头时,营地北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枪响,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呼喊。
厂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望向北边。老刀脸色一变:“出事了!”
爆炸声是从矿场方向传来的。很快,刺耳的哨声响彻营地,那是紧急集合的警报。疤脸粗哑的吼叫声通过扩音器传来:“所有守卫集合!所有非战斗人员退回住处!重复,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退回住处!”
“快!收拾工具,回仓库!”老刀立刻下令。
工人们慌忙收拾工具,秦工也迅速灭掉焊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众人跑出净水厂房,看到营地里已经乱成一片。普通居民惊恐地往自家窝棚跑,守卫们则持枪冲向北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更加浓郁的甜腥味。
秦工跟着老刀跑回仓库。仓库门紧闭,老刀从里面闩上,又搬来几个箱子顶住。
“怎么回事?”秦工问。
“肯定是矿场底下那‘硬骨头’出问题了!”老刀脸色发白,“听这动静,不是小事。以前也有过爆炸,但没这么响,也没这么快就拉警报。”
“会波及到营地吗?”
“难说。如果只是矿洞事故,还好。如果是……‘那东西’跑出来了,就麻烦了。”老刀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枪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几声非人的咆哮。那咆哮声低沉沙哑,穿透力极强,听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长两短,似乎是解除警戒的信号。
老刀松了口气,但仍未开门:“再等等。”
又过了半小时,疤脸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响起,带着疲惫和狠厉:“事故已处理!矿场暂时封闭!所有人,各回各位!再有无故喧哗、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营地慢慢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明显更加压抑。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互相之间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老刀这才打开仓库门。外面天色已近傍晚,灰白的天光更加暗淡。
“今天到此为止,你先回去。”老刀对秦工说,“明天看情况再说。”
秦工点点头,背着工具包往住处走。路过卫生所时,他注意到卫生所门口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沾血的帆布,苍白,正在和疤脸说着什么。疤脸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表情狰狞。
秦工没敢靠近,绕路回了住处。小豆来送晚饭时,吓得手都在抖。
“秦哥……吓死人了……”小豆声音发颤,“矿场……跑出来一个……怪物!好大!浑身冒黑气!咬死了好几个人!疤脸带人用炸药和枪才打死……拉回来好几车死人……”
“什么样的怪物?”秦工沉声问。
“我没敢看……听他们说,像……像个剥了皮的人,但是好大,有两人高,胳膊特别长,爪子像铁钩……眼睛是红的……”小豆语无伦次,“他们说,是从‘深处’挖出来的……惊动了‘沉睡者’……”
“沉睡者?”
“就是……矿场最深处,据说一直沉睡着一些旧时代留下来的……实验体或者别的什么。平时不动,但要是挖到了,惊醒了,就会……”小豆说不下去了,“秦哥,我走了,我娘叫我赶紧回去。”
小豆匆匆离开。秦工嚼着毫无味道的糊糊,心里翻腾着。矿场连着禁区,禁区里有旧时代的遗留物……“沉睡者”……王锋感觉到的“呼唤”……这些线索似乎正在慢慢拼凑起来。
深夜,秦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营地异常安静,连巡逻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但在这寂静之下,仿佛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突然,他听到极其轻微的“笃笃”声,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后窗。
秦工立刻警觉地坐起。他的住处后窗是用木板钉死的,但木板之间有缝隙。他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岗哨的风灯微光。但借着那点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窗下。
“谁?”秦工低声问。
“是我。”一个熟悉的女声,是苏芮!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急促。
秦工一愣,迅速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苏芮像猫一样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有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门缝和木板窗隙透入。秦工能看到苏芮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紧张?
“苏医生?你怎么……”
“别点灯,小声说话。”苏芮打断他,声音急促,“我长话短说。矿场今天出事的‘怪物’,是被挖穿了一个旧通风井后从紧张,已经下令加强禁区看守,同时……加快对王锋的研究。”
“加快研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可能等不到王锋慢慢适应了。”苏芮的声音很冷,“疤脸今天损失了好几个手下,老爷子需要新的‘力量’来维持控制,威慑可能出现的更大危机。王锋体内的能量,如果能被‘引导’或‘利用’,哪怕是不稳定的,也可能成为一件强大的‘武器’。或者……至少是研究如何控制这种能量的重要样本。”
秦工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计划,但肯定比现在更激进。可能会加大惰化剂剂量强行压制能量,然后尝试用外部设备引导能量输出;也可能直接用药物刺激能量活性,观察反应;甚至……可能会尝试剥离他体内的结晶组织进行研究。”苏芮的话像冰锥,“无论哪种,对王锋来说都是巨大风险,甚至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你不能阻止吗?你是医生!”
“我只是个卫生员,在老爷子面前没有决定权。”苏芮苦笑,“我能做的,就是在治疗过程中尽量减轻他的痛苦,延缓他们的激进方案。但我撑不了多久。老爷子已经对我有些不满了,觉得我对王锋‘过于维护’。”
秦工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在这个残酷的营地里,他和王锋就像砧板上的肉。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秦工看着苏芮在黑暗中的轮廓。
“对。”苏芮点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也是帮王锋,甚至可能是帮你自己。”
“什么忙?”
“明天,我会以采集特殊药材为名,申请去禁区‘缓冲带’边缘。老爷子应该会批准,但他肯定会派疤脸的人‘保护’——实则是监视我。我需要你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短暂脱离监视,真正靠近禁区边缘,采集到‘再生蕨’并安全返回的机会。”
“我怎么制造机会?”
“你不是在改造净水系统吗?”苏芮说,“明天,想办法在营地里制造一个不大不小的‘技术事故’,需要我紧急处理的那种。最好和能源或水有关,能引起一定混乱,牵制住疤脸和他手下人的注意力。时间不用长,半个小时就够了。”
秦工快速思考着。制造一个可控的“事故”……净水系统正在改造,电路和管道都是临时的,如果操作不当,确实可能出问题,比如短路引发小范围停电,或者水管爆裂造成局部积水。但必须控制规模,不能造成真正严重的损失或伤亡,否则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风险很大。如果被疤脸发现是故意的……”
“所以必须看起来像意外,而且理由充分。”苏芮说,“你是新来的,技术不熟练,在改造复杂系统时出点差错,合情合理。我会在事后帮你说话,强调事故的偶然性和你解决问题的功劳。只要不造成重大损失,老爷子看在你技术的份上,最多斥责几句。”
秦工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利弊。帮助苏芮,意味着直接对抗老爷子和疤脸的意志,风险极高。但不帮,王锋可能很快就要面临更可怕的处境。
“再生蕨……真的能救王锋?”秦工问。
“不能保证,但有希望。那是一种变异植物,生命力极强,据说能促进受损组织再生。如果能配合其他药物,或许能修复他被毒害的器官,让他有更充足的资本去对抗能量侵蚀和惰化剂毒性。”苏芮语气肯定,“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了。”
“……好。”秦工最终做出了决定,“明天上午,我会在净水厂房‘出点意外’。具体时间和方式,我会再想办法通知你。”
“谢谢。”苏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记住,事故要看起来像忙中出错,不要太刻意。我会在上午例行巡诊后,去老爷子那里申请外出。疤脸的人会跟着我。你的事故最好发生在那之后。”
“明白。”
苏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秦工:“这里面是几片干制的‘宁神草’,如果你晚上睡不着,可以含一片。还有,这个给你。”
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秦工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硬硬的。
“是什么?”
“一把手枪,旧式的54式,还有五发子弹。”苏芮的声音很低,“我从一个死去的守卫身上偷偷留下的,一直藏着。你拿着防身。记住,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拿出来,更不要让人看见。在营地私藏枪支是死罪。”
秦工心中一震。苏芮把这东西给他,意味着她已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盟友,甚至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秦工忍不住问,“仅仅是为了研究?”
黑暗中,苏芮沉默了很久。就在秦工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悲伤:“因为……我见过像王锋一样的人。不止一个。他们最终都死了,或者变成了怪物。但王锋……他还在抗争,他的意志很强。我想看看,人到底能不能战胜这种侵蚀。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这个营地,老爷子的统治,矿场的血腥……这一切都建立在恐惧和压榨之上。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打破这种窒息平衡的机会。你和王锋,或许就是这个变数。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帮所有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
秦工明白了。苏芮不仅仅是个医生,她心中藏着反抗的种子。
“我知道了。”秦工将手枪小心地藏进怀里,“明天,按计划行事。”
苏芮点点头,再次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秦工躺回床上,怀里揣着那把手枪,毫无睡意。他仔细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净水系统的临时电路……如果故意接错某处线头,造成短路,应该能跳闸或者烧断保险丝,导致局部停电。水泵会停转,净水流程中断,但不会造成永久损坏。他可以借口是新设备调试,线路不熟出了差错。抢修需要时间,也能制造一些混乱。
关键在于时机,必须在苏芮申请外出后,疤脸的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发生。
他反复推演着细节,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天色依旧灰白。秦工早早起床,将手枪用布层层包好,藏在床板下的缝隙里。只带了必要的工具,前往仓库。
老刀已经在了,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的事听说了吧?”老刀说,“矿场暂时封了,死了七八个,伤了一堆。老爷子大发雷霆,疤脸正在挨骂。今天营地里气氛紧,咱们干活都小心点,别触霉头。”
秦工点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继续净水系统的改造工作。秦工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营地的动静。他看到苏芮像往常一样在卫生所忙碌,上午例行巡诊后,大约九点多,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独自走向营地中央的办公楼。
应该是去申请外出了。秦工开始准备。
他负责的电路改造部分已经接近完成,只剩下最后的接线和测试。他故意将一处本应接入总闸的线头,暂时虚接在一个临时插座上,而这个插座的另一头,他提前接上了一小段电阻丝(从旧电炉上拆的),并用绝缘胶布松松地裹着。
“老刀,我去接一下进水管的法兰,电路那边你先别动,等我回来测试。”秦工对老刀说。
“行,你快去快回。”
秦工离开厂房,但没有立刻去库房取法兰,而是绕到厂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有一个旧的配电箱,是厂房的次级配电,控制着包括净水设备在内的几个区域。秦工早就观察过,这个配电箱的锁是坏的。
他迅速打开配电箱,找到连接净水设备电路的那个空气开关。他用绝缘钳将其扳下,断开电路。然后,他回到厂房内,对老刀说:“法兰型号不对,得再找找。我先测试一下电路吧。”
他走到自己故意做手脚的那处接线前,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临时接插座的开关。
几乎同时,“啪”的一声脆响,那处虚接的线头处爆出一团电火花!裹着的电阻丝瞬间烧红,引燃了旁边的绝缘胶布和一点油污,冒起黑烟和火苗!
“着火了!电路短路了!”秦工大喊一声,抓起旁边的一块湿布就扑了上去,迅速拍灭了小火苗。但与此同时,整个厂房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他提前拉下的那个空气开关起了作用,跳闸保护了主电路,但造成了局部停电。
“怎么回事?!”老刀和其他工人惊呼着跑过来。
“好像是接线时绝缘没做好,短路了。”秦工一脸“懊恼”和“后怕”,“可能烧了点什么……快看看水泵停了没!”
老刀冲到水泵控制柜前,按下启动按钮,毫无反应。“停电了!净水停了!”
净水系统关系到整个营地的饮用水供应,虽然暂时中断影响不大,但足以引起注意。很快,就有守卫跑过来询问情况。
“怎么回事?怎么停电了?”守卫厉声问。
“新电路调试,出了点意外,短路跳闸了。”老刀解释,“正在排查,很快就能恢复。”
“快点!老爷子最讨厌这些关键地方出问题!”守卫催促道。
秦工和老刀开始“排查”故障。秦工故意在几个地方检查了一番,最后“找到”了那个被拉下的空气开关。
“好像是这个跳了。”秦工说,“可能是短路冲击造成的。”
合上开关,电力恢复,水泵重新启动。整个过程,从出事到恢复,大约用了二十多分钟。这期间,营地的守卫被惊动了好几个,连疤脸都派人来问了一次。注意力确实被吸引过来了。
秦工注意到,在混乱中,苏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楼,带着两个疤脸手下的守卫,从营地东门出去了。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故障排除后,老刀把秦工拉到一边,脸色严肃:“秦工,今天这事……虽然意外难免,但正好赶上老爷子心情不好,你得小心点。好在没造成损失,我会帮你跟老爷子解释,说你刚接手不熟练。以后可千万要仔细!”
“是,是,一定注意。”秦工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上午剩下的时间,秦工老老实实地干活,没再出任何差错。他心里惦记着苏芮那边,不知她是否顺利。
午饭时,小豆来送饭,低声告诉秦工:“苏医生带着人出去了,疤脸哥派了两个人跟着。不过刚才疤脸哥被老爷子叫去训话了,好像很生气。”
看来事故确实牵制了部分注意力。秦工稍稍安心。
下午的工作平静无波。净水系统改造的主体部分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后的调试和收尾。老刀对进度很满意。
大约下午三点多,苏芮回来了。秦工远远看到她和两个守卫走进营地,苏芮的帆布包看起来鼓了一些,脸色如常。两个守卫则显得有些疲惫,但没受伤。
苏芮回到卫生所后不久,秦工找了个借口,说需要一点干净的纱布擦拭精密零件,来到了卫生所。
卫生所里没有旁人,只有苏芮在里间整理药材。看到秦工,她微微点了点头。
“顺利吗?”秦工低声问。
苏芮从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几株用湿布包裹的植物。那是一种奇特的蕨类植物,叶片细长如银丝,边缘有暗金色的脉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就是再生蕨,比想象中难找,差点被巡逻队发现。”苏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不过,值得。有了它,配合其他草药,我有七成把握能配制出有效的抗毒修复药剂。”
“太好了。”秦工真心感到高兴。
“今天的事故,时机刚好。”苏芮看了秦工一眼,“疤脸派来跟着我的两个人,一路上心神不宁,老在担心营地里的情况,对我的监视松了不少。我趁机溜进了一个废弃的观察哨,那里靠近禁区缓冲带边缘,正好有再生蕨生长。”
“没遇到危险?”
“……有。”苏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感觉到……禁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外面。不是具体的生物,更像是一种……弥漫的意识场。很冰冷,很……饥饿。王锋感觉到的‘呼唤’,很可能就是来自于它。那不是善意的召唤,而是捕食者的诱饵。”
秦工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我还看到了一些东西……”苏芮犹豫了一下,“在缓冲带的铁丝网上,挂着一些……残骸。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被撕碎,风干了。还有一些破损的装备,像是更早以前试图探索禁区的人的遗物。那里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老爷子知道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或许知道得更多。”苏芮说,“这也是他严禁任何人靠近的原因。那里不仅是物理上的危险,可能还有精神层面的侵蚀。今天我只是在边缘,就感到头晕恶心,回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将再生蕨收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我知道就好。我会尽快配药。另外,老爷子似乎对早上的事故没有深究,但疤脸看你的眼神更不善了。你最近要格外小心。”
秦工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表面恢复了平静。矿场在清理和加固后,重新开工,但据说只开放了较浅的作业面,深处暂时封闭。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更加压抑的气氛,人们说话做事都更加小心翼翼。
秦工全心投入到净水系统的最后调试中。改造后的系统运行稳定,抽水量明显增加,净水效率提高了约百分之三十。老刀将成果汇报上去,老爷子很高兴,特意奖励了维修队每人多一份口粮,秦工还额外得到了一包香烟——在营地是硬通货。
王锋在苏芮的新药剂治疗下,情况继续好转。器官功能指标有所改善,恶心头晕的症状减轻。胸口的结晶区域进一步钝化,颜色更加灰暗,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几乎看不见搏动了。他甚至可以在苏芮的搀扶下,下床慢慢走动几分钟。
但苏芮警告,这只是表面改善。王锋体内的污染能量总量并未减少,只是被惰化剂和新药暂时压制和“安抚”了。一旦停药或者受到强烈刺激,能量可能再次暴走。而且,王锋自己说,那种来自北边的“呼唤”感,虽然依旧微弱,但变得更加清晰和……频繁了。有时在夜里,他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北方,仿佛那里有什么在吸引他。
秦工的日子相对平稳。他展现出的技术能力赢得了老刀和部分工人的尊重,在维修队的地位逐渐稳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疤脸和他几个亲信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尽量不单独行动,晚上早早回住处,手枪时刻藏在身边。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这天下午,秦工正在仓库里帮老刀改造一台从废墟里找来的小型风力发电机,试图为仓库和附近的照明提供一点补充电力。小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秦哥!不好了!你……你快去卫生所看看!”小豆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秦工心里一紧。
“王锋大哥他……他突然发狂了!苏医生让我赶紧叫你!”
秦工扔下工具,拔腿就往卫生所跑。老刀也跟了上去。
卫生所外已经围了一些人,但被守卫拦着不让进。秦工看到疤脸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让我进去!”秦工对守卫说。
疤脸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守卫放行。
冲进卫生所,秦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隔离室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床铺被掀翻,药瓶摔碎在地,墙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那不是工具能造成的,痕迹边缘泛着微弱的蓝紫色荧光。
王锋不在房间里。
苏芮站在外间,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一道擦伤,正在用颤抖的手收拾散落的医疗器械。她的白大褂袖子被撕破了一块。
“苏医生!王锋呢?”秦工急问。
苏芮抬起头,眼中满是后怕和担忧:“他……他突然失去控制了。我正在给他换药,他突然眼睛变成全蓝色,力气变得极大,一把推开我,撞开门就冲出去了!守卫试图阻拦,被他……被他手臂上突然长出的结晶刺伤了!他现在往……往北边跑了!”
北边!秦工脑袋“嗡”的一声。王锋被“呼唤”引走了?还是能量暴走失去了理智?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具体位置!”疤脸也跟了进来,厉声问道。
“出了卫生所,直接冲向北边的铁丝网……好像……是往禁区方向!”一个受伤的守卫捂着手臂,艰难地说。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蓝色,并且正在缓慢扩散。
“该死!”疤脸咒骂一声,转身对外面喊:“集合人手!带上武器和网!一定要在他进入禁区前拦住他!老爷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营地再次拉响警报。疤脸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还有两条用铁链拴着的、体型硕大、面目狰狞的变异犬,迅速朝北边追去。
秦工想也没想,就要跟上去。
“你不能去!”苏芮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疤脸他们不会让你靠近的!”
“王锋是我兄弟!我必须去!”秦工甩开苏芮的手。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王锋落入禁区或者被疤脸“处理”掉。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插在后腰,用衣服遮住。又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铁棍。
“我跟你一起去!”苏芮突然说,也抓起她的医疗包和那根削尖的铁棍,“万一找到他,他可能还需要治疗。而且……我对禁区边缘比你们熟。”
秦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冲出卫生所,朝着北边狂奔。
营地的北区是普通居民的禁区,越往北,建筑越稀疏,守卫的岗哨越多。此刻,因为突发情况,一些守卫被调去追捕王锋,防线出现了一些空隙。
秦工和苏芮避开主要道路,从窝棚和杂物堆之间穿行,紧紧跟着前方疤脸队伍扬起的尘土和喧哗声。
很快,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居住区,面前是一大片开阔的荒地。荒地上布满碎石和低矮的、颜色诡异的灌木。远处,一道高大的、带着铁丝网和荆棘的围墙横亘在那里,墙上还有了望塔。那就是营地的北部边界,也是“禁区”的起点。
此刻,围墙的一处侧门敞开着,地上躺着两个昏迷的守卫,他们的武器掉在一旁。显然,王锋是从这里冲出去的。
疤脸的队伍已经追出了围墙,远处传来犬吠和喊叫。
秦工和苏芮冲出侧门,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和诡异的景象。地面是灰黑色的,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过。零星的植物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有些甚至像在缓慢蠕动。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和腐败的气息。
远处,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歪斜的金属结构,像是旧时代工厂的残骸,大部分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物质覆盖。更远处,地平线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那就是禁区的核心地带?
疤脸他们的身影就在前方几百米外,正在一片乱石坡附近围堵着什么。变异犬狂吠,枪声零星响起。
秦工和苏芮弓着腰,借助地形掩护靠近。他们躲在一块巨大的、风化的岩石后面,探头看去。
只见王锋被围在乱石坡中间。他背对着秦工的方向,站立着,但姿势很不自然,身体微微颤抖。他的上衣在奔跑中撕裂,露出后背。秦工看到,王锋的后背上,原本只是胸口才有的结晶,此刻竟然蔓延开了一片!蓝紫色的晶簇从他脊椎两侧凸起,像是畸形的翅膀骨架,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
他的手臂也发生了变化,小臂外侧生出了尖锐的、匕首般的深蓝色结晶刺,正是这些刺伤伤了守卫。他的头发似乎也变成了灰白色。
疤脸等人围成一个半圆,枪口对准王锋,但不敢轻易开枪。两条变异犬蠢蠢欲动,却被王锋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威慑,只敢龇牙低吼。
“王锋!冷静点!跟我们回去!”疤脸喊道,但语气里毫无安抚之意,只有冰冷和警惕,“老爷子要见你!别逼我们动手!”
王锋缓缓转过头。秦工看到他的侧脸,心脏猛地一缩。王锋的半边脸上也爬上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晶纹,一只眼睛完全变成了璀璨的蓝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燃烧般的光芒。另一只眼睛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黑色,但眼神混乱、痛苦、挣扎。
“……不……回去……”王锋的声音嘶哑变形,像是两个声音在重叠,“那里……不是……答案……它在……叫我……”
“它在叫你?谁在叫你?”疤脸厉声问,眼神却示意手下慢慢合围。
“……古老……饥饿……知识……”王锋语无伦次,那只蓝色的眼睛看向禁区深处的迷雾,充满渴望和……恐惧。“我必须……去……弄明白……我是……什么……”
“你疯了!那里是禁区!进去就是死!”疤脸吼道,“抓住他!”
两个守卫拿着特制的、带有电击功能的金属网枪,从两侧缓缓靠近。变异犬也压低身体,准备扑击。
就在这时,王锋那只蓝色的眼睛光芒大盛!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双臂猛地张开!背后的晶簇爆发出强烈的蓝紫色能量脉冲,呈环形向四周扩散!
“小心!”疤脸大叫。
能量脉冲扫过,拿网枪的两个守卫惨叫一声,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金属网枪脱手,摔在石头上变形。两条变异犬被脉冲扫中,呜咽着翻滚倒地,抽搐不已。其他守卫也被冲得东倒西歪,头晕目眩。
王锋趁此机会,转身就朝禁区深处的迷雾方向狂奔!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在灰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脚印。
“开枪!打他的腿!不能让他进去!”疤脸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吼道。
几个守卫举起步枪,瞄准王锋的背影。秦工见状,脑子一热,来不及多想,从岩石后冲了出来,大喊:“别开枪!”
枪声还是响了!但秦工的喊声和突然出现干扰了射手的瞄准,子弹打在王锋脚边的地上,溅起碎石。
王锋似乎听到了秦工的声音,奔跑的身影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还保留人类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和……痛苦。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冲进了那片变幻不定的彩色迷雾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王锋!”秦工嘶喊着要追过去,却被苏芮死死拉住。
“不能去!进去就回不来了!”苏芮的声音带着恐惧。
疤脸狠狠瞪了秦工一眼,似乎怪他捣乱,但此刻顾不上他。王锋跑进了禁区,任务彻底失败。
“妈的!”疤脸看着那片吞噬了王锋的迷雾,脸色铁青。他清楚,没有老爷子的命令,他绝对不敢带人进入禁区深处搜捕。那等于自杀。
“撤!”疤脸不甘地下令,让人搀扶起受伤的守卫和变异犬,灰头土脸地往回走。经过秦工身边时,他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兄弟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回去等着老爷子问话吧!”
秦工呆呆地看着那片迷雾,心如刀绞。王锋就这么消失了,进入了那个连苏芮都恐惧万分的死亡之地。他体内的能量暴走,精神似乎也受到了侵蚀和召唤,此去凶多吉少。
“我们……先回去吧。”苏芮拉着他,声音低沉,“在这里待久了,我们也会受到影响。”
秦工像木偶一样被苏芮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片荒原。身后,禁区的迷雾缓缓涌动,仿佛一张巨口,无声地咀嚼着一切闯入者。
回到营地,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王锋逃入禁区的消息迅速传开,引发了各种猜测和恐慌。老爷子震怒,将疤脸叫去痛骂,据说还砸了东西。
秦工被暂时软禁在自己的住处,门外有守卫看守。苏芮因为“失职”(未能看住王锋)和“擅离职守”(跟随秦工去追捕),也被责令在卫生所禁足反省。
秦工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王锋最后回头的那一眼,深深印在他脑海中。那里面有痛苦,有迷茫,有决绝,还有一丝……仿佛认命般的解脱。
他就这样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个战友,在这个陌生而恐怖的世界里,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不,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走上不同的道路。从王锋被那股蓝色能量击中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轨迹就偏离了。
但他不相信王锋就这么死了。那种眼神,不是赴死的眼神。王锋说过,他要去“弄明白”自己是什么。禁区里有“答案”,也有“呼唤”。也许……也许王锋是主动选择进入那里,去面对他必须面对的宿命。
可那里面有什么?苏芮说的“古老饥饿的意识”?王锋感觉到的“呼唤”?旧时代的遗留物?矿场深处的秘密?
无数疑问纠缠着秦工。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被软禁在这间破屋里,连门都出不去。
傍晚,小豆来送饭,守卫检查了饭菜后才放他进来。小豆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秦哥……王锋大哥他……”小豆哽咽着。
“别说了,小豆。”秦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饭放下吧。”
小豆放下饭菜,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然后凑近秦工,用极低的声音说:“秦哥……我听说……老爷子发了好大的火。疤脸说,都怪你没拦住王锋大哥,还干扰他们开枪……老爷子可能要处置你。”
秦工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要来。
“还有……”小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矿场那边……今天又出怪事了。有人说,在深处听到了……笑声,还有人在唱歌……唱的好像是旧时代的歌谣……可那里根本没人敢下去……”
旧时代的歌谣?秦工想起苏芮说的,禁区里有旧时代的遗留物。难道……
“小豆,这些事别跟别人说。”秦工叮嘱道。
“我知道,秦哥,你小心。”小豆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秦工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坐在黑暗中,思考着出路。继续留在营地,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惹怒了老爷子,下场可想而知。矿场就是归宿,甚至更糟。离开营地?外面是危机四伏的荒野和污染区,独自一人存活几率渺茫。
似乎进退维谷。
夜深人静时,秦工悄悄从床板下摸出那把手枪,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这是他仅有的依仗。
后半夜,就在秦工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而是……开锁的声音?
秦工立刻惊醒,握紧手枪,悄无声息地躲到门后阴影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苏芮!
“别出声,跟我走。”苏芮的声音急促而坚决。
“你怎么出来的?守卫呢?”秦工压低声音问。
“我用了一点镇静剂,他们现在睡得很香。”苏芮说,“没时间解释了。老爷子明天很可能要对你下手,不是矿场就是更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营地。”
“离开?去哪?”
“先去一个我知道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藏,然后……再做打算。”苏芮说,“王锋进了禁区,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容易死。而且,禁区里隐藏的秘密,可能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知道离开营地的路?怎么避开守卫?”
“东边围墙有一段老旧区域,守卫相对松懈。我知道一条排水沟可以通到外面。但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离开营地范围。”苏芮说着,递给秦工一个小包,“里面是些干粮、水、火柴和急救用品。带上你的枪。”
秦工没有再犹豫。留下是等死,离开还有一线生机。他迅速背起自己的工具包(里面有一些基本工具),接过苏芮的包裹,将手枪插好。
两人像幽灵一样溜出房间,绕过沉睡的守卫,在阴影中穿行。苏芮对营地的布局了如指掌,带着秦工避开巡逻路线,七拐八绕,来到了营地东侧围墙下。
这里果然比较荒僻,围墙是旧砖石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排水洞口,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有几根已经断裂,勉强可以挤过去。
苏芮率先钻了进去,秦工紧随其后。排水沟里弥漫着污水的臭味,但幸好是干的。他们猫着腰,在狭窄黑暗的沟里前行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微光——是出口!
钻出排水沟,外面是营地东侧的荒野。回头望去,营地的围墙和了望塔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快走,天亮后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追。”苏芮辨明方向,朝着东南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走去。
秦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待了不到半个月、却经历了生死起伏的营地,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跟上苏芮的脚步,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荒野,是遍布污染和危险的废土,是可能隐藏着王锋踪迹的禁区边缘,也是这个崩坏世界残酷真相的一角。
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前进。
新的逃亡和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