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冰冷的湿布缠裹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的寒意。秦工拄着粗糙的树枝拐杖,左腿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膝盖以下的麻木与刺痛交替袭来,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脉往上游走。苏芮的状况略好,高热在“退热草”和残留的磺胺作用下退了,但身体的虚弱和左臂伤口持续的钝痛让她步履蹒跚,大部分重量依靠着秦工的肩膀,两人走得分外艰难。
他们离开了那个给予短暂庇护又险些成为葬身之地的谷地,沿着干涸河床的东缘,向丘陵地带跋涉。脚下的土地从坚硬的碎石戈壁,逐渐过渡为夹杂着褐色粘土和沙砾的缓坡。植被比山脉附近稍显“正常”一些,至少能看到成片枯黄但未曾彻底扭曲的蒿草,以及一些低矮、叶片带刺的灌木丛。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臭氧与腐败的异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尘土和枯萎植物的干燥气息,偶尔,风会送来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艾草燃烧的苦味。
沉默再次成为两人之间的常态。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每一分体力都需用于对抗身体的痛苦和维持前进的本能。秦工的脑海中,林雪笔记本上那句“能活一个是一个”反复回响。那个陌生的女人,和她的同伴阿杰,最终一个葬身石缝,一个消失于东去的路途。他们呢?他们的结局会是“灯塔”,还是另一处无名的葬身地?
“停一下。”苏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警觉。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右前方一片稀疏的灌木林。
秦工立刻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去。灌木林边缘,有几处不太自然的踩踏痕迹,几株带刺灌木的枝丫被折断,断口还算新鲜。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印在稍显湿润的粘土上——是鞋印,边缘粗糙,但显然是人工鞋底,不是兽类的蹄印或爪痕。
有人经过这里,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警惕、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的不安。在荒野中,同类往往比变异兽更不可预测。溪谷地的遭遇,营地矿场的疯狂,已经给了他们足够惨痛的教训。
“绕过去,还是跟着看看?”苏芮低声问。
秦工仔细观察着脚印的方向,指向东北,与他们东行的路线略有偏差,但大体一致。他沉吟片刻:“保持距离,跟着痕迹走一段。如果是去‘灯塔’的,或许能给我们指路。如果不对劲,立刻远离。”
他们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循着断断续续的痕迹前进。痕迹的主人似乎也颇为谨慎,并未留下特别明显的路径,更多是穿过植被时不可避免的刮擦,以及偶尔在松软地面留下的半个脚印。从脚印大小和步幅推断,可能不止一人,但人数似乎不多,两到三个。
跟踪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的地势逐渐升高,进入了一片风化严重的低矮丘陵区。痕迹在这里变得凌乱,似乎停留过。秦工示意苏芮伏低身体,两人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隐蔽,向前窥探。
丘陵间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里,残留着一小堆早已熄灭、被刻意用沙土掩埋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啃得很干净的细小骨头(像是鸟类或啮齿类),以及一个被踩扁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罐头盒。罐头盒上模糊的商标早已无法辨认,但边缘的卷曲方式,是旧时代军用罐头的典型特征。
人已经离开了。从余烬的湿冷程度和骨头被蚂蚁昆虫啃食的状况看,离开至少有大半天,可能是在昨夜或今天凌晨。
秦工和苏芮慢慢靠近洼地,仔细检查。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离开时似乎并不匆忙。罐头盒被丢弃,说明这队人可能携带了相对“精良”的补给,至少不完全是靠狩猎采集。
“军用罐头……”苏芮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空罐子,“要么是找到了旧时代的补给点,要么……他们来自一个有稳定物资来源的据点。”
“‘灯塔’?”秦工低语。
“也许。”苏芮的目光扫过四周,“但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扎营?看地势,并不算特别隐蔽。”
秦工拄着拐杖,走到洼地边缘较高处,向东北方向眺望。越过几道丘陵脊线,远方天际线下,隐约可见一片颜色更深的、连绵的阴影,不像是自然的山峦,倒像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墟轮廓?由于距离和雾霭阻隔,看不太真切。
“他们可能是要去那里。”秦工指向那片阴影,“那里或许就是‘灯塔’,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地标。”
目标似乎清晰了一些,但路途依旧遥远。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走到那片阴影处,至少还需要两三天,前提是不再遇到大的危险,并且伤势不再恶化。
两人在废弃营地短暂休整,喝了点水(秦工用破铁罐从附近一处石缝里接了点渗出的泉水,烧开后补充了水袋)。秦工重新给自己腿上换了药,“蛇毒抑”粉末已经用去大半,乌黑肿胀虽然未再蔓延,但整条小腿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泡,触之剧痛,这是组织坏死的征兆。他心中沉重,知道留给这条腿的时间不多了。
苏芮的伤口情况稳定,但失血和炎症带来的虚弱感依然强烈。她默默嚼着最后一点从林雪盒子里找到的、硬如木片的肉干碎屑,眼神望着东北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休整了约莫半小时,他们正准备再次出发,一阵突兀的、并非自然风啸的声音,从东北方向的丘陵背后传来!
那是一种低沉、断续的轰鸣,中间夹杂着金属摩擦和撞击的刺耳声响,像是……某种老旧的机械正在吃力运转!
两人悚然一惊,立刻躲到岩石后面。声音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但确实存在,并非幻觉。在这片死寂的、科技痕迹早已被风沙掩埋的荒野,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其诡异和突兀程度,不亚于听到怪物的咆哮。
“什么东西?”苏芮压低声音,握紧了磨尖的钢筋。
秦工摇头,侧耳倾听。轰鸣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减弱,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丘陵间又恢复了只有风声的寂静。
“过去看看?”苏芮眼中闪着探究的光。
秦工犹豫了。未知的机械声,可能意味着机遇——也许那里有还能运转的旧时代设施,甚至可能有幸存者据点。但更可能意味着危险——失控的自动化防御系统、被变异生物占据的工厂、或者……其他一些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
“太冒险了。”秦工最终摇头,“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那片阴影废墟一致。我们按原计划,保持距离观察,不要主动靠近声源。”
他们继续沿着之前那队人留下的模糊痕迹前进,但更加警惕,每走一段都要停下来观察倾听。丘陵地带的地形复杂起来,风化岩柱林立,沟壑纵横,视线受阻严重。那机械声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只是荒野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下午时分,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气温明显下降,寒风如刀。秦工和苏芮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难以抵御严寒。更糟糕的是,秦工开始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受伤的左腿蔓延向全身,伴随着头晕和恶心——毒素的影响可能开始进入血液了。
必须找到避寒的地方,否则不等伤口要命,低温就能先夺走他们的生命。
痕迹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坡地前彻底消失了。坡地对面,是一道近乎垂直的、高达十几米的岩壁,岩壁底部,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不一,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穴或旧时代开凿的矿洞入口。
那队人很可能进入了其中一个洞口。
秦工和苏芮停在乱石坡边缘,不敢贸然前进。开阔地无遮无拦,如果洞内有埋伏,他们就是活靶子。而且,那几个洞口幽深黑暗,散发着陈腐的泥土气息,隐隐还有一丝……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有风。”苏芮忽然说,她抬起完好的右手,感受着空气流动,“从左边第二个洞口吹出来的风,带着那股机械的油味。”
果然,仔细辨别,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从那个较大的洞口流出,风中确实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旧工业时代的金属与润滑剂的气味。
“要进去吗?”苏芮问。天色渐晚,温度越来越低,他们迫切需要躲避风寒。这些岩洞是目前唯一可见的庇护所。
秦工盯着那个吹出怪风的洞口,内心挣扎。进去,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不进去,荒野的寒夜和随时可能恶化的伤势,同样是致命的。
“赌一把。”他最终咬牙道,“但小心。我们贴着岩壁走,先观察洞口情况。”
两人借助乱石的掩护,缓慢挪移到岩壁下,沿着岩根向左移动,靠近第二个洞口。洞口约两人高,内部倾斜向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有人工修凿的痕迹,岩石表面还有早已褪色的、模糊的油漆符号,像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洞内。洞口地面上,灰尘有被ret踩踏的杂乱痕迹,不止一人。
秦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除了脚印,他还看到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小段断裂的、似乎是某种合成纤维编织的绳子。
“有人进去过,可能受伤了。”秦工低声道,“绳子是新的。”
洞内吹出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和那股奇怪的油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电离空气的臭氧味?这味道让秦工心中一凛,莫名联想到地下湖泊周围弥漫的气息,虽然淡了无数倍。
“你感觉到……‘歌声’了吗?”他忽然问苏芮。
苏芮凝神片刻,摇摇头:“没有。只有风声和……那股怪味。”
或许只是多虑了。秦工深吸一口气,从破背包里摸出那半盒珍藏的火柴(只剩两根了),又捡了些洞口干燥的苔藓和枯枝,绑在拐杖前端,做成一个简易火把。用火柴点燃后,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几米的范围。
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年代久远。地面有零散的碎石和灰尘。火把的光线有限,照不进深处的黑暗。
“跟紧我。”秦工一手拄拐,一手举着火把,率先踏入洞口。苏芮紧随其后,右手紧握钢筋,警惕地注视着后方和两侧。
通道初段比较平直,但很快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却持续延伸。空气越来越凉,那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也越发明显。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洞内一片死寂。
走了大约几十米,通道出现了一个向右的拐弯。拐过弯,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通道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两侧出现了锈蚀严重的金属支架,有些已经坍塌,横在路中。地上散落着一些扭曲的金属零件、破碎的陶管,甚至还有几截早已腐朽的木质枕木。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嵌入墙体的、早已没有灯罩的灯座,电线裸露,随风轻轻晃动。
这里,曾经是一条矿道,或者某种地下设施的通道。
火把的光芒在锈蚀的金属和幽深的黑暗间跳跃,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视野边缘蠕动。秦工感到后背发凉,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小心脚下。”他提醒道,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地面。那些新鲜的脚印和滴落的血迹,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一直延伸向通道更深处。
他们继续前进,步伐更慢。通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起伏不定,有时还会出现岔路。那些岔路大多已被坍塌的土石或锈蚀的金属构件堵死,只有主通道还算畅通。沿途能看到一些标识牌,锈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数字或字母编号。
空气中那股臭氧味,在某个岔路口附近忽然变得浓郁了一些。秦工下意识地看向那条被堵死大半的岔路,里面黑洞洞的,但在火把光芒扫过的瞬间,他似乎瞥见深处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微光,很快又隐入黑暗。
“那边……”苏芮也注意到了,低声道。
秦工摇摇头,指了指主通道地面上清晰的脚印:“跟着痕迹走。”
又前进了约百米,通道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或自然光,而是一种稳定的、冷白色的光芒,从通道尽头一个更大的空间透出。
两人放轻脚步,熄灭火把(小心地保留火种),贴着洞壁,缓缓靠近光源。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得多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车间或仓库。冷白色的光源来自几盏固定在墙壁高处、罩着布满灰尘的金属格栅的灯——它们竟然还亮着!虽然光线昏暗,闪烁不定,但确实在发光。电力?这里还有残存的电力系统?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他们看清了室内的部分景象。
空间很大,挑高至少有五六米。地面上堆放着大量杂物:锈蚀的机器外壳、断裂的传送带、散落的齿轮和轴承、成堆的腐烂木箱(有些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不明物质)。墙壁上固定着一些锈死的管道和阀门,天花板上垂落着电线缆和链条。
在空间中央相对空旷的地带,有一个用木箱和铁皮临时搭建的简陋庇护所,旁边残留着一小堆灰烬,灰烬旁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和塑料水瓶——和他们在外面洼地发现的类似。
庇护所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打斗的痕迹!几只木箱被撞翻,散落的物品凌乱,地面上有几滩新鲜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血迹拖曳着,指向空间另一侧一个黑暗的、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的拱形门洞。
秦工和苏芮心脏狂跳。他们慢慢走进这个地下空间,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那几盏闪烁的灯发出的电流嗡嗡声,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滴水声,一片死寂。
他们检查了那个临时庇护所。里面铺着肮脏的毯子,有一个瘪掉的旧式铝制水壶,还有一个破烂的背包。背包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碎布和几张揉皱的、毫无意义的废纸。
“至少有三个人在这里待过。”苏芮观察着灰烬旁的痕迹,“离开得很匆忙,发生了冲突。”
秦工的目光则被空间一角吸引。那里堆放着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几个相对完好的、印着褪色辐射标志和生化警告符号的金属桶;几个密封的、带有观察窗的玻璃罐(里面是浑浊的液体和可疑的沉淀物);还有几台体积不大、但结构复杂、连接着管线和仪表的小型设备,上面同样布满灰尘,但似乎没有被严重破坏。
旧时代的实验设备?或者……危险品储存点?
他走近一些,想看清那些警告符号的具体内容。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黑暗的拱形门洞内,似乎有影子轻微晃动了一下!
“小心!”他低吼一声,猛地转身,将苏芮拉到一堆锈蚀的机器后面。
几乎同时,一道劲风从拱形门洞内袭出!伴随着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扑出来的是一只怪物!它大体保持着人形,但四肢异常瘦长,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手指和脚趾末端是尖锐的、仿佛融化成锥形的骨刺。它的皮肤呈一种病态的灰白色,紧紧包裹着骨架,几乎看不到肌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反射着冷白灯光的骨质表面,正中央有一道竖直的、不断开合的裂缝,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怪物动作极快,几乎化作一道灰影,直扑秦工和苏芮的藏身之处!它的“手臂”挥动,带起尖锐的破空声,目标是秦工的脖颈!
秦工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将手中的树枝拐杖狠狠向上戳去!拐杖尖端刺中了怪物的胸腹部位,却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如同戳在坚韧的皮革上,只留下一个白点,未能刺入!
怪物被这一戳阻了阻势头,但另一只“手臂”已经横扫而至!苏芮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侧面猛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磨尖的钢筋狠狠刺向怪物那条挥动的手臂关节!
“噗嗤!”钢筋尖端终于刺入了灰白色的皮肤,卡在了关节缝隙里!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动作一滞。
秦工趁机翻滚拉开距离,拔出匕首。他的左腿几乎无法用力,只能半跪在地,死死盯着怪物。
苏芮一击得手,立刻松手后撤,那根钢筋还卡在怪物的手臂关节里,影响了它的活动。怪物用另一只手去抓挠钢筋,试图拔出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它的弱点可能是关节或者头部裂缝!”秦工喊道,同时观察着怪物的动作模式。这东西虽然速度快,力量大,但攻击方式直接,缺乏变通,像是依靠某种本能或简单指令行动。
怪物拔了几下,没能拔出钢筋,似乎被激怒了。它放弃拔钢筋,骨质头部转向苏芮,那道竖直裂缝开合得更快,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再次扑来!
秦工看准时机,在怪物扑出的瞬间,用还能发力的右腿猛地蹬地,身体前冲,将全身重量和匕首的锋锐,狠狠刺向怪物那条受伤手臂的肩关节连接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匕首刺入了关节缝隙,秦工甚至感觉到刀锋划开了某种坚韧的肌腱或韧带!怪物的整条左臂顿时软塌下来,无力地垂落。
怪物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剩下的右臂疯狂挥舞,逼退秦工。它似乎意识到了危险,不再执着于攻击,而是开始后退,动作依然很快,但带着明显的踉跄。
“别让它跑了!”苏芮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铁管,想要拦截。
但怪物退到拱形门洞边缘时,忽然停了下来。它那颗没有五官的骨质头颅,左右轻微晃动了一下,那道竖直裂缝对准了秦工,仿佛在“注视”着他。
然后,秦工感到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容错辨的嗡鸣感,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与地下湖泊、与那蓝色晶体引发的“歌声”……同源!
这怪物,和地下那些东西有关联!
嗡鸣只持续了一刹那,怪物便转身,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拱形门洞后的黑暗中,只留下地上几滴粘稠的、暗绿色的“血液”,以及那根还卡在它手臂关节里的钢筋。
秦工和苏芮没有追击。他们背靠背站着,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刚才短暂的交手凶险万分,若非怪物似乎有些“迟钝”,且被苏芮的突袭干扰,他们很可能已经丧命。
“那是什么东西……”苏芮看着地上暗绿色的血迹,声音微颤,“不像变异兽,也不完全像‘人’……”
“实验体。”秦工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腿传来的阵阵眩晕和恶心,盯着那拱形门洞,“或者……被‘那个东西’污染转化后的产物。你感觉到那嗡鸣了吗?”
苏芮脸色一白,点了点头:“很弱,但……是的。这里也有它的影响。”
这意味着,他们并未真正远离那个恐怖的地下存在。它的影响范围,或者说,与它相关的“造物”,已经扩散到了这里。这个废弃的地下设施,很可能与旧时代的“K区”实验有关,甚至可能是其外围或附属部分。
“刚才那队人……可能遭遇了不止一只这种怪物。”秦工看向地上的血迹拖痕,“他们逃进去了,或者被抓进去了。”
“我们要进去吗?”苏芮问。拱形门洞后是更深的黑暗,可能藏着更多怪物,也可能有幸存者需要救援,甚至……可能有他们急需的物资或信息。
秦工看着自己肿胀发黑、水泡破裂开始渗出黄水的小腿,又看了看苏芮苍白疲惫的脸。进去,九死一生;不进去,退回荒野,在严寒和伤势中,同样是慢性死亡。
“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秦工没有立刻决定,“特别是药品,或者武器。然后……我们再做决定。”
两人开始在废弃的车间里小心搜寻。他们避开了那些带有警告标志的桶罐和设备,主要翻找木箱和散落的工具箱。运气不算太差,他们找到了一把锈蚀但还能用的大型活动扳手(可以作为钝器),几卷尚且坚韧的尼龙绳,一小罐未开封的、油脂干涸但勉强能润滑的机械润滑脂,以及——在一个半开的、印着医疗十字的金属箱里——找到了几支密封在玻璃安瓿瓶中的药剂!
药瓶上的标签大部分模糊,但有一支上面的字迹勉强可辨:“广谱抗感染血清(实验型)”。另一支较小的,标签是:“中枢兴奋剂(限紧急使用)”。
“血清!”苏芮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拿起那支“广谱抗感染血清”。“可能过期了,但如果是旧时代军用或实验用的,稳定性可能比民用药品强。你的腿……”
秦工接过药瓶,对着灯光看了看,澄澈的淡黄色液体,没有沉淀。他咬咬牙:“赌一把。总比等死强。”
没有专业的注射器,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秦工用匕首尖端小心敲掉安瓿瓶的头部,苏芮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过滤掉可能存在的玻璃碎屑,然后,秦工将药液倒在手掌上,用力拍打在肿胀的小腿伤口周围,尽可能让药液通过破损的皮肤渗入。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接着,苏芮替他重新敷上剩下的“蛇毒抑”粉末,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那支“中枢兴奋剂”,他们没敢乱用,小心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秦工感觉小腿伤处的灼热和针刺感似乎略有缓解,但效果如何,还需观察。至少,心理上多了一丝希望。
他们又找到几个尚未开封的旧时代军用压缩饼干罐头,包装锈蚀但密封完好。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两人立刻分食了一罐,干硬但高能量的食物下肚,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力气恢复。
补充了食物和水(车间一角有个锈死但滴水的阀门,他们接了些水烧开),处理了伤口,手里多了件扳手武器,两人的状态稍微提振了一些。
但拱形门洞后的抉择,依然摆在面前。
“进去看看。”秦工最终道,眼神坚定,“但只到弄清情况为止。如果有更多怪物,或者那队人已经……我们立刻撤退。这里既然有电力,有这些残留物资,或许也有其他出口,或者地图。”
苏芮点头同意。留在这里过夜固然可以躲避地表严寒,但那个逃走的怪物可能带来更多同类。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查,寻找出路或更多的生存资源。
他们重新点燃火把(用找到的一点沾了润滑油的碎布缠绕),一手火把,一手武器(秦工匕首和扳手,苏芮拿着那半截铁管),小心翼翼地踏入拱形门洞。
门洞后是一条更加规整的通道,地面铺着碎裂的瓷砖,墙壁是刷着剥落绿漆的混凝土。这里的陈旧和破败感更加浓郁,空气也更加滞重,混杂着灰尘、霉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
通道两侧有一些房间,门大多洞开或损坏。他们快速查看了一下,大多是空置的办公室或储物间,布满灰尘和蛛网,桌椅腐朽,文件柜倾倒,纸张早已化成泥灰。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地上的血迹拖痕和偶尔滴落的暗绿色怪物“血液”,指引着他们向深处走去。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比来时更陡。走了大约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血迹拖痕拐向了左侧的岔路。
左侧岔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加明亮的、稳定的白色灯光,还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人声?
秦工和苏芮屏住呼吸,靠近金属门,从观察窗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实验室或准备间。墙壁上固定着一些锈蚀的仪器架和玻璃柜(大多已空)。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迷彩服,身上血迹斑斑,一动不动,生死不知。手术台边,站着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同样衣衫褴褛,但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把砍刀,一根铁棍),正背对着门口,紧张地注视着房间另一侧一个敞开的、黑黝黝的通风管道口,似乎防备着什么。
地上,还躺着两具怪物的尸体!正是那种灰白色、无面、骨刺手脚的人形怪物,其中一具的头部裂缝被砸得稀烂,另一具胸口有个巨大的撕裂伤,暗绿色的体液流了一地。
看来,这三人就是他们追踪的那队人。他们被困在这里,经历了战斗,有人重伤。
“救……救命……”手术台上的人忽然发出微弱的呻吟,动了动。
门口的男女立刻回头,脸上充满了疲惫、惊恐,以及看到同伴还活着的一丝希冀。就在这时,那个敞开的通风管道口内,传来了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以及指甲刮擦金属管壁的刺耳声响!
又有怪物要出来了!
门外的秦工和苏芮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时间犹豫了。
秦工猛地推开虚掩的金属门,吼道:“低头!”
房间内的一男一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门撞开的动静惊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伏低身体。秦工用尽力气,将手中点燃的、沾满润滑油的破布火把,朝着通风管道口扔了过去!
火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管道口内!
“轰!”沾了油的破布在通风管道相对密闭的空间里猛烈燃烧起来,火光瞬间照亮了管道内部!里面传来怪物尖锐痛苦的嘶鸣和剧烈的挣扎刮擦声,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趁着这个机会,苏芮冲进房间,和那一男一女一起,用力将旁边一个沉重的、锈蚀的金属仪器柜推倒,重重地堵在了通风管道口!柜子勉强卡住,但管道内怪物的撞击让柜子剧烈震动。
“快!帮忙!”那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神锐利但布满血丝)朝秦工喊道,同时和女人一起死死顶住柜子。
秦工拄着拐杖,单腿跳过去,也用肩膀顶住柜子。苏芮则警惕地注视着房间其他方向,尤其是天花板和另一个较小的通风口。
管道内的撞击和嘶鸣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减弱,最终停止。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焦臭味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房间内暂时安全了。
四个人都瘫软下来,靠着墙壁或柜子,大口喘息。秦工的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陌生男人最先缓过气,他警惕地打量着秦工和苏芮,目光在他们破烂的衣物、伤痕和简陋的武器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秦工严重肿胀的小腿上,眉头皱起。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追踪你们的痕迹来的。”秦工直截了当,“外面洼地的营地是你们的?我们看到血迹和打斗痕迹。”
女人(年纪稍轻,脸上有污迹,但眼神坚毅)接口道:“是我们。我们被那些怪物袭击了,老陈受了重伤。”她指了指手术台上昏迷的人。“谢谢你们……刚才。”
“那些是什么东西?”苏芮问,目光扫过地上的怪物尸体。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男人沉声道:“不知道。我们以前也没见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做’出来的。这鬼地方到处是这种玩意儿,还有更糟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秦工问。
“旧时代的‘第七号前哨研究站’,至少地图上是这么标的。”女人回答道,“我们是从东边‘灰岩镇’来的,听说这一带可能有旧时代的药品或设备残留,想来找找看……结果被困住了。”
灰岩镇?东边的幸存者据点?
秦工和苏芮心中一动。
“你们知道‘灯塔’吗?”苏芮问。
男人和女人愣了一下。男人摇头:“‘灯塔’?没听过。东边比较大的据点,除了我们灰岩镇,就是‘河谷营地’和更远的‘铁砧堡’。没听说过叫‘灯塔’的。”
林雪笔记中的“灯塔”,可能并非一个广为人知的地名,或者……早已不存在了。
“你们有这里的布局图吗?或者知道其他出口?”秦工更关心实际问题。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沾着血迹的塑封地图,展开。是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一些通道和房间,但很多地方画着问号。“只有部分区域。我们是从南边一个塌陷的入口下来的,那里已经被怪物堵死了。北边应该还有出口,但路被水淹了,而且……那边怪物更多。”
地图显示,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位于这个地下设施的中部。向北是“主实验室区”和“仓储区”(标注有危险符号),向南是他们来的方向(已堵塞),向东是“生活区”和“通风井”(可能通往地表),向西是“能源核心区”和“未知”。
“能源核心区?”秦工注意到这个标注,“那里的设备还在运转?”
“好像是的。”男人点头,“我们有同伴之前探路,听到那边有机器声,但没敢深入。这地方的电力,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
之前他们在丘陵听到的机械轰鸣,很可能就源自那里。
“我们需要药品,更需要离开这里。”秦工看着地图,“向东的‘通风井’可能是最近的出路。但需要确认是否畅通。”
“通风井我们试过。”女人脸色难看,“井道太窄,而且有铁栅栏封着,锈死了。需要工具才能打开。”
工具……秦工看向手中的扳手,又看了看房间角落里散落的、锈蚀但或许能用的其他工具。
“那些怪物……怕火?”苏芮想起刚才火把的效果。
“好像是的。”男人点头,“它们的皮肤似乎对高温比较敏感。但我们燃料有限。”
短暂的交流中,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这对男女是灰岩镇的搜寻者,男的叫雷浩,女的叫方薇,受伤昏迷的是他们的同伴老陈。他们进入这里已经两天,遭遇了数次怪物袭击,弹尽粮绝,老陈被怪物骨刺刺中腹部,伤势严重。
秦工和苏芮也简单说明了来历(只说是从西边山脉逃出来的幸存者,遭遇变异兽群),以及急需药品和出路。
共同的困境和刚刚并肩作战的经历,暂时拉近了距离。但彼此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他的腿……”方薇看向秦工的小腿,专业地皱了皱眉,“感染很严重,毒素可能入血了。光靠外敷不行。我们找到的血清,也许有点用,但最好有抗生素和清创。”
“你们找到的药品在哪里?”苏芮问。
雷浩指了指房间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打开的小型冷藏柜(早已断电),里面空空如也。“就找到那几支血清和兴奋剂,其他的早就被搜刮或者失效了。主实验室区或者仓储区可能还有,但……”他摇摇头,意思很明显,那边太危险。
老陈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气息微弱。腹部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但仍在渗血,脸色灰败。
“他需要手术,或者至少有效的止血和抗感染。”方薇语气沉重,“撑不了多久了。”
秦工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自己不堪重负的左腿,以及身边同样伤痕累累的苏芮。前有未知的出口和可能的怪物堵截,后有紧迫的伤势和同伴的性命之忧。这个地下设施,既是临时的避难所,也可能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不能待在这里等死。”秦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更多物资。能源核心区有机器声,可能意味着那里有维护设备或者……控制室?如果能恢复部分电力或者找到更详细的图纸,也许能找到安全的出路,或者有用的物资点。”
“太冒险了。”雷浩反对,“那边情况不明,怪物可能更多。”
“留在这里也一样。”秦工指着堵住通风口的柜子,“这东西挡不了多久。而且,我们的伤等不起。老陈更等不起。”
苏芮默默站到秦工身边,表明态度。
方薇看着昏迷的老陈,又看了看秦工溃烂的腿,咬了咬牙:“我跟你们去。雷浩,你留下照看老陈。”
雷浩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小心。最多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收获,必须回来。如果……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以保全自己为先。”后面这句话,是说给方薇听的,也隐晦地提醒秦工和苏芮。
计划初步定下:秦工、苏芮、方薇三人前往地图上标示的“能源核心区”方向探查,寻找可能的控制室、工具或更有效的药品线索。雷浩留守,保护老陈,并尽量加固防御。
秦工将剩下的压缩饼干罐头留了一个给雷浩,自己带上一个作为应急口粮。方薇带上了他们队伍里找到的一把还能用的旧式手电筒(光线微弱,但比火把稳定),以及一小瓶工业酒精(准备做燃烧瓶用)。苏芮则拿着那半截铁管和秦工给的匕首。
三人稍稍休整,补充水分。秦工给自己注射了那支“中枢兴奋剂”的一半剂量(在方薇的指导下,用找到的、还算干净的金属细管和布条过滤后,小心翼翼从手臂相对完好的皮肤处渗入)。药效很快发挥,强烈的提振感涌上,暂时压倒了疲惫、疼痛和毒素带来的眩晕,但心跳也急剧加速,带来一种不真实的亢奋和危险感。他知道这只能是暂时的,药效过后很可能更加虚弱。
准备妥当,他们再次踏上危机四伏的通道,朝着地图上标示的“能源核心区”,朝着那未知的机械轰鸣声源头,深入这个充满死亡和谜团的旧时代遗迹。
身后的金属门缓缓关上,将雷浩和老陈,以及那两具怪物尸体,留在了相对封闭的实验室里。门缝中透出的灯光,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摇曳不定。
而前方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切开粘稠的黑暗,照亮脚下布满灰尘和碎片的通道,以及通道尽头那仿佛巨兽之口的、更深邃的阴影。
秦工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苏芮走在他身侧,呼吸平稳而警惕。方薇举着手电,走在最前,步伐坚定,但紧绷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地下设施的真正秘密,或许就在前方。而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幽深的地底,迎来新的转折,或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