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向冰冷的海渊坠落。疼痛不再是具体的、来自某处的锐痛,而是弥漫全身的、麻木的钝痛,仿佛身体正在一寸寸化作石头。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与体外金属地板的冰凉内外夹击,夺走最后一点体温。
但总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觉,顽固地拉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是左手手背。
那里像是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持续不断的、微弱的灼热感,与周身的冰冷和麻木格格不入。这灼热感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如同无边黑暗中的一粒火星,虽然无法带来温暖,却标记着一个“存在”的点。
这感觉牵引着他残存的意识,让他在虚无的边缘徘徊,无法彻底解脱,也无法醒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直到另一种感觉强行介入——震动。
不是来自体内的战栗,而是来自外部。沉重的、规律的撞击声,从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通过冰冷的金属和混凝土,传导到他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上。
砰……砰……砰……
像是巨人的脚步,又像是沉重的机械活塞在运行。每一次震动,都让散落在地的细小零件和灰尘微微弹跳。
这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伴随着震动,还有一种低沉到几乎要融入背景噪音的、持续的嗡鸣。这嗡鸣不同于地下湖泊那种扭曲的、充满诱惑的“歌声”,也不同于能源核心机组运转的轰鸣。它更加……原始,更加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物理性的压迫感。
秦工那涣散的意识,被这逐渐逼近的、充满威胁的震动和嗡鸣,强行凝聚起一丝丝。求生的本能,即使微弱到几乎熄灭,也在这巨大的压迫感下被激发。
逃……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黑暗。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右手似乎还能传来一点点反馈,冰冷、僵硬,但确实还能弯曲。左手则完全麻木,除了手背上那一点异常的灼热。
他试着睁开眼睛。眼皮重如千钧,视野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暗红与黑影。他努力聚焦,勉强辨认出头顶上方是布满管道的昏暗天花板,应急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晕开。
自己还躺在通风井设备间冰冷的地面上。身边是刀臂怪物那僵硬的灰白色尸体,暗绿色的粘液在尸体周围汇聚成一小滩,散发出刺鼻的腥臭。那矮小怪物早已不见踪影。
震动和嗡鸣声更近了,仿佛就在门外走廊的拐角处。密封门被撞变形后洞开着,门外是货架林立的仓储区黑暗走廊。
是什么东西?比刀臂怪物更庞大?是那种被称为“石爪魔”的巨蜥怪物闯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秦工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以他现在的状态,躺在原地就是等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翻动身体。右臂勉强支撑起一点上半身,剧痛立刻从肋部伤口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厥。左腿完全不听使唤,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木头。
他咬牙,放弃站起来的妄想,开始用右臂和右腿蹬地,拖着完全废掉的左半边身体,一点一点,向房间内侧、远离门口的方向挪动。目标是那个被掀开了栅栏的通风井口。
地面粗糙冰冷,摩擦着背部和受伤的肋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痛苦和一阵阵眩晕。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和拖痕。
震动声已经到了门口!嗡鸣声充斥耳膜,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震颤。
秦工不敢回头,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朝着那黑洞洞的井口挪动。距离不过三四米,此刻却如同天堑。
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堵住了设备间门口的光线。
那不是石爪魔。
秦工在挪动中,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东西。
它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高度接近三米,宽度更是惊人。它并非生物,至少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
那是一个由锈蚀金属、扭曲的混凝土块、断裂的管道、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半融化又凝固的暗红色肉质组织,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恐怖造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臃肿的柱状体,下方是几条由金属梁和破碎机械零件拼凑成的、粗细不一的“腿”,支撑着沉重的身躯。躯干表面,金属、石块和肉质组织交错分布,一些破损的管道口还在“噗嗤”地喷出带着机油味的蒸汽。在它躯干正面偏上的位置,镶嵌着几块巨大的、布满划痕的弧形金属板,像是旧时代重型机械的外壳,在这些金属板的缝隙间,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在缓慢脉动,伴随着低沉的嗡鸣。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但那些脉动的红光,给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怪物移动缓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踏在地面上发出“砰”然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它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而来,或者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巡逻路线。
它“走”进了设备间,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它那由金属和岩石构成的“腿”迈动,无视地上刀臂怪物的尸体,直接碾压过去,骨骼和甲壳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秦工已经挪到了井口边缘。他半个身子悬在井口上方,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井沿冰冷的金属边缘,不让自己掉下去。
怪物停了下来。它躯干上那些脉动的红光,似乎聚焦到了秦工身上。
秦工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扫描般的异样感。不是视觉上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类似能量场或某种感知方式的锁定。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生锈齿轮摩擦的咆哮,一条由粗大液压杆和破碎铲斗构成的“手臂”,从它臃肿的躯干侧面伸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秦工抓来!
秦工瞳孔骤缩!他松开了抓住井沿的手!
身体向下坠去!
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那只钢铁巨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狠狠抓在了井沿上,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井道!
下坠!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刹那。秦工并没有掉下深不见底的井底——他在坠落一米多后,右手胡乱挥舞,幸运地抓住了井壁梯子的一根横杆!
巨大的下坠力几乎扯断他的手臂,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死死抓住,没有松手。
上方,怪物愤怒的咆哮和金属刮擦井口的声音传来。那怪物太过庞大,无法钻进直径只有两米的通风井,只能徒劳地用它的钢铁肢体撞击、抓挠井口边缘,碎石和锈渣簌簌落下。
秦工挂在梯子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左腿无力地垂着,毒素带来的麻木和刺痛蔓延到了腰部。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抓住横杆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滑脱。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万丈深渊……
他抬头看去,井口被那怪物庞大的黑影部分遮蔽,只有边缘透出些许应急灯的光亮。怪物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仍在不断制造噪音。
向下?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往何处,是否有其他危险。
向上?苏芮和方薇离开的方向,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爬上去。而且,上方等待他的是荒野的严寒和毫无遮蔽的死亡。
进退维谷,绝境中的绝境。
左手手背那一点灼热感,在剧烈的疼痛和生死危机中,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它像是一个微弱的坐标,提醒着他身体里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
那矮小怪物留下的……是什么?同源?碎片?携带者?
这些模糊的词语在脑海中闪过,带来更多的不安与疑惑。
必须做出决定。挂在原地,体力耗尽同样是死。
秦工向下望去。井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气流涌动的微弱声响。他回忆起地图上关于通风井的标注,除了通往地表的出口,通风井本身也连接着地下设施各层的通风节点。也许……开门口那个金属与血肉的怪物。
赌一把。
他用尽最后力气,调整了一下抓握姿势,然后松开右手,任由身体向下滑去!
他控制着下坠的速度,用手脚在梯子横杆上摩擦减速。粗糙的金属边缘刮擦着手掌和小腿早已破损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下滑了大约七八米,他的脚碰到了一处横向延伸的管道口——一个通风支管!
他立刻停下,身体蜷缩,钻进了这个直径约七八十公分的圆形管道。管道内壁光滑,积着厚厚的灰尘,向斜下方延伸。
暂时安全了。至少避开了井口那个恐怖的怪物。
秦工瘫倒在管道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寒冷、疼痛、失血、毒素……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左手手背的灼热感成了唯一清晰的感知,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焰。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开始沉沦。
这一次,沉入黑暗时,那诡异的“歌声”似乎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电流在皮肤下窜动的麻痒感,从左手手背那一点灼热处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这感觉并不舒服,甚至带着一种被异物侵入的恐慌,但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丝暖意。微弱的暖流,如同细细的溪流,对抗着周身的严寒。
是毒素的另一种表现?还是……那触须留下的东西在起作用?
秦工无法思考,也无法抵抗。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破损的小船,只能随波逐流,任凭这股未知的感觉在体内蔓延。
麻痒感逐渐增强,范围扩大,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小臂。所过之处,冰冷的麻木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混合了刺痛和微微发热的知觉恢复。
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也随之浮现。非常微弱,飘忽不定,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被触须接触过的皮肤处延伸出去,没入无尽的黑暗,连接着某个遥远而庞大的存在。
地下湖泊……那个阴影……
这感觉让他恐惧,却又无力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长达数小时。秦工在昏迷与半昏迷间挣扎。
管道外,井道深处,隐约传来了水声。
不是滴答声,而是持续的、潺潺的流水声。这里靠近地下水位?还是某种排水系统?
水……需要水……
求生的欲望再次被本能点燃。秦工挣扎着,用恢复了些许知觉的右手和重新有了些力气的左臂(虽然依旧麻木),开始在管道内爬行,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
管道并非笔直,有几个弯道,坡度也时陡时缓。爬行极其艰难,伤口不断被摩擦,但他咬牙坚持着。左手手背的异样暖流似乎提供了一点点额外的能量,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
终于,爬过一段向下的陡坡后,前方出现了微光和水汽。
管道尽头,连接着一个较大的、布满水垢和锈迹的竖井空间。这里像是一个旧时代的排水汇聚点或通风井底部。竖井一侧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清澈的地下水流正从中汩汩涌出,在井底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洼,然后沿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半堵的沟槽流向更深处。水洼上方,井壁高处,有一个破损的通风口,微弱的天光(可能是月光或星光)从那里透入,经过水面的反射,让这个空间不至于完全黑暗。
空气潮湿阴冷,但比上面纯净许多,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气息。
秦工从管道口跌入水洼边的浅滩,溅起一片水花。他迫不及待地趴到水边,贪婪地啜饮着清澈冰冷的地下水。水入喉,带来些许清凉和真实的慰藉。
喝够了水,他靠在潮湿的井壁上,检查自己的伤势。
肋部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但似乎没有伤及内脏,否则他早就死了。左腿的情况最糟,肿胀发黑,皮肤紧绷发亮,多处出现坏死的水泡和破溃,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恶臭扑鼻。毒素的暗红色脉络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甚至下腹部都能看到隐约的青色纹路。
但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剧烈发作的全身中毒症状——高烧、剧烈疼痛、意识障碍——除了最初的虚弱和剧痛,似乎并没有进一步恶化。相反,那种从左手蔓延开的麻痒温热感,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或“压制”了毒素的侵袭?至少,他没有感到体温进一步升高,神志虽然疲惫,却比之前昏迷时要清醒一些。
他看向左手手背。皮肤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伤口,没有变色,只有那一小块皮肤摸上去比周围略微温热一些。但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时,那种微弱的、仿佛与某个庞大存在有着无形联系的奇异感觉,就会隐隐浮现。
是福是祸?他无从得知。
眼下,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需要保暖,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等待体力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
这个竖井底部空间相对隐蔽,有水源,头顶有通风口(虽然很高,无法攀爬),暂时没有发现怪物踪迹。算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用冰冷的泉水清洗了肋部和左腿的伤口,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没有药品,只能靠身体硬抗。他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只剩一把匕首还插在腰间(居然没丢),身上衣物破烂不堪,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食物是个大问题。这个潮湿阴暗的地方,不像有可食用的植物或小动物。
他靠着井壁,忍受着饥饿、寒冷和疼痛,望着头顶那一小片透入微光的通风口。苏芮和方薇应该已经出去了吧?她们会去哪里?灰岩镇?会带人来救援吗?或许会,但更可能不会。荒野之中,自保已是不易,何况深入这样的险地。
只能靠自己。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竖井,找到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径,寻找食物和药品。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爬回通风管道都困难,更别说探索未知区域了。
疲惫和绝望再次袭来。或许,这里就是他生命的终点了。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死去。
就在他意识又开始模糊时,左手手背的温热感忽然明显增强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种微弱的、“连接”着某个遥远存在的感觉,也变得清晰了刹那。并非“歌声”或召唤,而更像是一种……脉冲式的、无意义的信号反馈。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水流涌出的那道岩壁裂缝深处传来。
不是水声,是某种东西在爬行、摩擦岩石的声音。
秦工立刻警觉,握紧了匕首,死死盯着那道黑黢黢的裂缝。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几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影子,从裂缝边缘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那是……虫子?
不,不是普通的虫子。它们约有拇指大小,身体呈扁平的椭圆形,覆盖着灰白色的、光滑几丁质甲壳,有点像巨大的潮虫,但头部有两对细小的、不断颤动的触须,身体下方是多对细密的节肢。它们行动迅速,悄无声息,从裂缝中鱼贯而出,数量大约有十几只。
这些灰白色的小虫似乎对秦工并不感兴趣,它们爬过潮湿的岩石,径直来到水洼边,开始用口器吮吸水分,或者啃食水边石头上生长的薄薄一层深绿色苔藓。
秦工屏住呼吸,观察着。这些虫子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而且……它们似乎在以苔藓为食?
他的目光落在水边岩石上那一片片不起眼的深绿色苔藓上。在旧时代的荒野求生知识里,有些苔藓是可以食用的,虽然营养价值极低,但能勉强果腹。
饥饿感驱使他冒险。他等到那些灰白虫子离开水边,爬回裂缝后,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用匕首刮下一些苔藓。
苔藓入手湿滑,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他犹豫了一下,闭眼将一小撮塞进嘴里。
口感如同嚼湿纸,味道苦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矿物质味道,极其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部传来轻微的痉挛,但并没有立刻产生强烈的不适。
他不敢多吃,只吃了很少一点。然后退回原处,警惕地观察身体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嘴里残留的苦涩和胃部些许不适,并没有中毒或其他不良反应。这些苔藓,或许真的可以食用。
希望再次燃起,虽然微弱。
接下来的时间(他无法准确判断白天黑夜,只能通过头顶通风口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大致估算),秦工就蜷缩在这个竖井底部,靠着苔藓和冷水维持生命。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刮一点苔藓吃,每次只吃很少,避免未知的毒素积累。伤口疼痛依旧,左腿的坏死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但全身性的中毒症状确实没有继续恶化,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那未知的“触须接触”带来的异变。
那些灰白色的小虫每天(按他的估算)都会出现一两次,规律地出来饮水、食苔,然后退回裂缝深处,对秦工视若无睹。秦工也尽量避免惊扰它们。
在无尽的疼痛、饥饿、寒冷和孤寂中,秦工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反复回想发生过的一切:溪谷地、地下湖泊、王锋的消融、第七前哨站的怪物、能源核心的日志、还有最后那矮小怪物的接触……无数的疑问和片段在脑海中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模糊时,则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王锋在彩光中回头微笑,有时是苏芮和方薇在荒野中艰难跋涉的背影,有时则是地下那庞大阴影缓缓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左手手背的温热感持续存在,那种微弱的“连接感”也时隐时现。他逐渐习惯,甚至开始尝试去“感知”它。当他极度专注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丝丝极其模糊的、非语言的信息碎片,像是遥远的回响:
“……碎片……共鸣……”
“……不稳定……需要稳定……”
“……同类……不同……”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无法理解,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的感知中,仿佛那个遥远的存在,正在无意识地向所有与其“连接”的“碎片”广播着某种状态信息。
自己是“碎片”?因为那触须的接触?还是因为更早之前,近距离接触过蓝色晶体和湖泊彩光?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自己正在被那个东西“标记”,甚至可能正在被缓慢地“同化”?就像王锋那样?
恐惧驱使他想尽办法切断这种联系,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做。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源自他身体的内部变化。
第三天(按他的估算),苔藓已经无法满足基本的能量需求,虚弱感越来越强。左腿的坏死部分开始散发更浓的恶臭,他知道,如果不进行外科清创甚至截肢,败血症很快就会要他的命。
必须离开这里,寻找真正的食物和药品,或者……寻求救助。
他观察了那个灰白小虫进出的裂缝。裂缝狭窄,但似乎向深处延伸,不知道通往何处。虫子能从里面出来,说明后面可能有更大的空间,甚至可能有其他出口。
赌最后一次。
他收集了最后一点苔藓(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包好),喝饱了水,将匕首紧紧绑在右手上。然后,他拖着残躯,朝着那道岩壁裂缝爬去。
裂缝入口处湿滑,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菌类的腥味。他打开打火机(从方薇留下的小包里找到的,只剩最后一点燃料),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前方一小段。
裂缝向内延伸几米后,豁然开朗,变成一个低矮的、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通道不高,需要弯腰前行,但宽度足够。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生长着更多发光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勉强提供照明),以及一些灰白色的、类似蘑菇的菌类。
那些灰白色的小虫在通道地面上爬来爬去,数量更多,但对秦工的出现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他只是另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秦工沿着通道向前摸索。通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带着浓郁的土腥和真菌孢子味。偶尔能看到更大的、颜色艳丽的蘑菇(他不敢触碰),以及一些在苔藓荧光下闪烁的矿物结晶。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以他缓慢的速度),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热气扑面;另一条相对平缓,通向一个更大的、有水流声的空间。
秦工选择了有水流声的那条路。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漆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发光的浮游生物,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梦境。湖水边缘,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肥厚的、伞盖呈乳白色的蘑菇,每一朵都有脸盆大小,菌柄粗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蘑菇香气。
秦工被这景象震撼,但更多的是警惕。在荒野中,越是美丽奇异的景象,往往越是危险。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和巨型白蘑菇,很可能含有剧毒。
他不敢靠近湖水,也不敢触碰蘑菇,只是站在通道口观察。
湖水似乎并不平静,在幽蓝的光芒下,能看到水面下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轮廓模糊,体型惊人。不是鱼,形状更加怪异。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独立的地下生态系统,与上层那些充满机油和金属的设施截然不同。
就在他犹豫是否该退回时,左手手背的温热感陡然变得滚烫!
与此同时,洞窟深处,湖泊对岸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巨大的“灯笼”!
那不是灯笼。
是眼睛!
一对巨大无比、冰冷无情的眼睛,正从黑暗深处“注视”着他!
伴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洞窟内,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瞬间熄灭了大半,幽蓝的光芒黯淡下去。湖水开始无风自动,泛起不祥的涟漪。那些肥厚的白色蘑菇,菌盖微微收拢,仿佛在畏惧。
秦工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不敢转身,生怕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引发攻击。
那对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逼近。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轮廓,在仅存的一点微光中逐渐显现。
那是一条……蛇?或者,更像是传说中的蛟龙?它粗长的身躯盘踞在洞窟深处的岩石上,覆盖着黑曜石般的鳞片,反射着微弱的光。仅仅露出的头部,就比秦工整个人还要大,狰狞的骨刺从下颌和额顶伸出,张开的巨口中,利齿如同匕首,滴落着粘稠的涎液。
它显然不是旧时代实验的产物,更像是这片土地深处、在漫长岁月和异常能量影响下,自行进化(或变异)出的顶级掠食者。
秦工退到了通道口。那巨兽并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用那双幽绿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他,巨大的身躯微微调整着姿势,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从容。
逃!必须立刻逃!
秦工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来时的通道!他甚至顾不上左腿的剧痛和伤口的崩裂!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到让整个洞窟震颤的嘶鸣!然后是岩石崩裂和沉重身躯滑过地面的轰隆声!
它追来了!
秦工在黑暗曲折的通道中亡命狂奔,完全依靠求生的本能和对来路模糊的记忆。打火机早已熄灭,只能凭借苔藓的微光和记忆摸索。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爬行声越来越近!
通道并不宽敞,对于那巨兽而言可能有些狭窄,但这似乎并不能阻止它!岩石被挤碎、刮落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
秦工冲到了之前的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更陡、更热的向下通道!他记得,之前感觉到的热气,或许意味着地热,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不能回头!
向下通道坡度很陡,地面湿滑。秦工几乎是半滑半摔地向下冲去,身体不断撞击在岩壁上,增添新的伤口。身后巨兽的嘶鸣和撞击声被岩壁阻隔,似乎稍微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通道越来越热,空气灼热干燥,带着浓浓的硫磺味。前方出现了暗红色的光亮,不是苔藓的光,而是……岩浆?
秦工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这是一条通往地底熔岩的死路?
但身后追兵逼近,他已无路可退。
他冲出通道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住。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底部,是一片翻滚沸腾的暗红色熔岩湖!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熔岩湖发出低沉的咆哮,不时爆起一个个气泡,溅起炽热的火星。洞窟的四壁被高温烤得发红发亮,凝结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火山玻璃和矿物晶体。
而在这个灼热地狱的中央,熔岩湖靠近岸边的一块巨大黑色礁石上,竟然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不高,约半米,形态奇特,主干如同扭曲的墨玉,叶片稀少,呈针状,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植株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仿佛由凝固火焰构成的果实!果实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如同熔岩的脉络,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硫磺味的甜香。
这植物和果实,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天生就该生长在此地,吸收着地火精华。
秦工来不及细想这违背常理的景象。他的目光,被熔岩湖对岸、另一个通道口出现的东西吸引了。
追来的并非那条地下蛟龙。
是那只矮小的、灰白色无面怪物!
它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对岸的通道口,骨质头颅的裂缝,隔着一片沸腾的熔岩湖,正对着秦工。
它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
秦工猛地回头,看向自己来的通道。追兵的轰鸣和嘶鸣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那条恐怖的巨兽,在接近这个熔岩洞窟时,就主动退却了,忌惮着什么。
是这熔岩?还是……这株奇异的植物?或者,是这只矮小怪物?
秦工剧烈喘息,汗水瞬间被高温蒸发,皮肤灼痛。他看向对岸的怪物,又看向熔岩湖中心那块礁石上的赤红果实。
左手手背的灼热感,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甚至隐隐发出微光!而那株赤红果实,似乎也与之产生了某种共鸣,表面流动的纹路加快了速度,光芒更加炽烈!
矮小怪物抬起一只细长的手臂,指向熔岩湖中心的赤红果实。同时,秦工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断续、非人的“声音”,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
“……碎片……不稳定……需要稳定……”
“……同源之物……可调和……”
“……选择……服下……或……消亡……”
服下?那颗生长在熔岩中心、看上去就能把人烧成焦炭的果实?
秦工难以置信。但体内毒素的侵蚀、左腿的坏死、以及那种与地下恐怖存在愈发清晰的“连接感”,都在告诉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正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无论是身体上的死亡,还是精神上被那个“东西”同化。
这颗诡异的果实,是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对岸的怪物静静“注视”着他,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或信息。
熔岩湖翻滚咆哮,热浪扭曲着空气。
秦工站在灼热的岸边,看着那株火焰般的植物和果实,又看了看自己溃烂发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左腿。
绝境中的选择。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左手手背的微光在熔岩的红光映照下,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