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民呢?”他醉眼乜斜,“让他来……看我最后一眼……”
赵振刀锋指喉:“将军不会见败寇。”
策妄阿拉布坦狂笑,掷壶引火!帐幔瞬燃,他却抽刀自刎,血溅焦土。
天明,刘怀民进城。
街道余烬未熄,降卒跪伏道旁,百姓探头窗缝,满眼惊恐。他下令:“扑灭残火,赈粥施药;籍没汗产,分赐降军;搜捕罗刹、布哈拉余党,缴获文书火器,悉数封存。”
徐主事捧来户籍册:“将军,城中存民不足三万,多半羸弱。是否奏捷京师?”
刘怀民望着残破的城垣,摇头:“捷报要写,但不是‘大捷’。写‘收复伊犁,抚民为先’——让朝廷知道,西域要的不是武功榜,是活人帐。”
他转身走向城头,晨光刺破烟霾,照在伊犁河上,波光如血。
更西处,叶尔羌的关隘,哈密的城门,哈萨克的草场,都在秋风中静默——等待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传令:修葺城防,屯田安民。明年春,我要让伊犁河两岸,开满汉家的梨花。”
伊犁河谷的烽烟,在固勒扎城破后的第七日,终于被秋雨浇熄。
刘怀民未住进奢华的汗宫,而是将行辕设在城东旧校场。这里原是准噶尔练兵处,如今搭起一排排草棚——军医熬药的苦味、米粥的香气、还有消毒用的烈酒气,混杂着雨后的土腥,弥漫在空气中。
“降卒三万七千,已按‘十户一保’编册,伤者送医,健者修城。”徐主事捧着册簿,语速极快,“城中存粮仅够七日,已开仓赈粥;冻伤疫病者逾千,药材告急。罗刹、布哈拉遗留文书三十六箱,火器七百余件,已封存库中,内有矿契、密约若干,亟待将军过目。”
“粮从巴里坤调,药材让商队去吐鲁番换,加价三成也无妨。”刘怀民蘸墨批条,头也不抬,“降卒中懂采矿冶铁的,单独编队,我有用。罗刹人的契书,抄副本随捷报送京——原档留着,将来是刀。”
赵振按刀入帐,甲上雨珠未干:“将军,城西有溃兵劫掠,已弹压,斩首十七。另,叶尔羌、哈萨克各遣使至城外三十里,说是‘贺捷’,带了百匹良马,却驻扎不进——怕是在探虚实。”
“让他们等着。”刘怀民搁笔,“衮布,你带人去‘迎’——马收了,人晾半日,再引去参观赈粥棚、伤兵营。告诉他们:大明不拒来使,亦不畏豺狼。”
衮布咧嘴一笑:“懂了,亮亮肌肉,也亮亮菩萨心肠!”
帐外忽起喧哗。亲卫引一老牧民入内,正是月前在巴里坤领过麦种的柯尔克孜老汉。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面黄肌瘦的男女,一见刘怀民便跪倒,捧起一把沾泥的麦穗:“将军!东岸的麦……收了!活了命了!城里人饿,我们……送粮来了!”
刘怀民扶起老人,掌心麦粒扎手,却暖。他回头对徐主事道:“记下:凡送粮助城者,加倍偿以盐铁;其子弟愿学者,收入镇西堡学堂。”
十一月,雪落伊犁。
固勒扎城垣修葺一新,四门悬起大明龙旗与“镇西大将军刘”的认旗。榷场在城东重开,叶尔羌商队终是进了城,用玉石换铁犁;哈萨克使者讪讪而归,却留了“愿通商”的口信。
刘怀民将罗刹矿契摊在案上,对众将道:“策妄阿拉布坦押给罗刹的铜铁矿,都在天山北麓。我们若不占,罗刹人必卷土重来。”
“赵振,你领三千兵,携归附矿工,进驻各矿点——立寨、铸炮、屯田。记住:矿是我们的,但雇工给粮饷,采出矿来,三成归工,七成归军。我们要让牧民知道,挖矿比抢掠活得体面。”
“衮布、诺尔布,你们轮戍伊犁河各渡口,凡过往商队,十税一,军械火药禁售,余者放开。遇罗刹、布哈拉商队,扣货查契,有侵我矿脉者,人货并留!”
部署既定,他才提笔写捷报。
不夸斩首几何,只写“收复伊犁,安民垦田,控扼矿路”;附上罗刹密约抄本,末了添一行小字:“西陲初定,然外势窥伺,内政待修。伏乞朝廷早定西域经制,免蹈前朝旋得旋失之覆辙。”
信使八百里加急,踏雪东去。
伊犁的夜,是从矿营的火光里醒过来的。
天山北麓,库拉木图矿点。赵振的三千兵士没扎正经营帐,直接把寨子夯在矿坑边上——木栅栏外头是黑黢黢的矿洞,里头是新垒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煤烟,混着硫磺味儿,呛得人嗓子发干。
归附的蒙古矿工巴图,正攥着新领的铜腰牌,蹲在矿洞口啃馕。腰牌上烙着“大明库拉木图矿工”字样,反面刻着“三七分成,不欠饷”。他昨天刚用第一筐铜矿石换的半袋麦子,婆娘拿去磨了面,这会儿馕里还夹着奶渣,香得他舍不得大口嚼。
“巴图!开工了!”汉人工匠老陈举着油灯喊,“今晚要把西边矿脉的支架搭好,将军说了,早出矿早分钱!”
巴图抹了把嘴,抄起十字镐跟上去。矿洞里湿漉漉的,岩壁上渗着水珠,火把光照见新凿的纹路——那是罗刹人去年偷偷刨的痕迹,还没挖深,就让赵振的兵给摁住了。
“狗日的罗刹佬,还想占咱们的铜?”巴图啐了一口,镐尖狠狠砸进岩缝,“老子挖出来的,是给娃换书本的钱!”
老陈嘿嘿笑:“你那崽子在镇西堡学堂学写字,将来比你出息。诶,轻点儿凿!别把矿脉震塌喽!”
矿洞深处,铁钎撞击声、运石车的轱辘声、还有不知谁的蒙语小调,混成一片嗡嗡的响。赵振披着半旧皮甲,站在高处望楼上看——矿营四周,三座炮台已经架好,炮口对着北边山口,那是罗刹人可能摸过来的道;更远处,巡逻骑兵的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红线,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亲兵凑过来:“将军,罗刹那边有动静——探子说,他们有个叫‘彼得罗夫’的伯爵,带了两百人,在三十里外扎营,说是‘交涉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