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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8章 趁机夺枪,转危为安
    配电箱的嗡鸣还在持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齐砚舟伏在排水沟后,膝盖压着碎砖,左臂夹板贴紧前臂,布条缠得不松不紧——太紧影响发力,太松容易脱落。他没看岑晚秋的方向,但眼角余光扫过她倒地的位置,人还在原处,没动。

    

    三名余党全转了过去。一个蹲在配电箱边,手刚被电了一下,正甩着手骂;另一个半弯着腰,枪口对着岑晚秋的方向,脚步往前挪了两步;中间那个握着引爆开关的,身体侧了大半,视线落在铁桶翻倒的地方。

    

    站位散了。

    

    齐砚舟吸了口气,把呼吸压到最平。他在手术前也是这样,进手术室前不说话,洗手时不急,动作慢,但每一步都卡在点上。现在也一样。他盯住最近那个持枪者的后背——肩膀略沉,重心偏右,左手虚握,右手握枪却没上保险。这是个外行,至少不是专业安保。

    

    配电箱又闪了一下火花,嗡声拉长。

    

    就是现在。

    

    他弹身而出,低姿冲刺,左脚踩在一块平整的水泥板上,右脚避开反光的玻璃碴。八米距离,三步到位。对方听到动静想回头,可齐砚舟已经扑到近前,左臂夹板横切上去,“哐”一声撞开枪管,金属撞击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那人反应不慢,立刻回肘反击,齐砚舟侧头躲过,顺势抓住他持枪手腕,借着他转身的力道往左一拽。第二个人正要扑来,两人撞在一起,枪口朝天,齐砚舟右手疾出,一把扣住枪身,拇指顶开弹匣卡榫,弹匣“啪”地掉进尘土里。他抬脚一踢,弹匣飞出去两米远,滚进一堆废料底下。

    

    空枪在手,他没停。

    

    第二个人挣脱同伴,赤手空拳冲上来,拳头直奔面门。齐砚舟侧身让过,右手空枪当短棍使,砸在他小臂外侧的尺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攻势一滞。齐砚舟趁机左脚插进他双腿之间,肩顶胸膛,右手顺势锁住他脖颈,一个标准的防暴控制动作,将人压倒在地。膝盖顶住后腰,手肘锁紧气管,那人挣扎两下,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动。

    

    第三个,握着引爆开关的那个,终于回过神来。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已经按在红色按钮边缘,脸色发白:“别过来!再动我就按了!”

    

    齐砚舟站着没动,手里的空枪也没放下。他看了眼那装置——塑料外壳,电线裸露,按钮是普通工业用的那种,不是军规级。他知道这种东西,真要引爆不会这么简单摆着,要么有延时,要么有双重触发。这玩意儿更像吓人的道具。

    

    但他不能赌。

    

    他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可右手仍虚握着空枪,枪口微微朝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那人手指抖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女儿今天早上打了两个喷嚏。”齐砚舟忽然说。

    

    那人一愣。

    

    “她过敏性鼻炎,换季必犯。你给她买的抗组胺药是蓝色盒子的,每天早上一粒,饭后吃。”齐砚舟又往前一步,“你昨晚没回家,她一个人吃的药。你手机设了远程提醒,可你没接。”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从按钮上移开半寸。

    

    “她画了幅画,画的是你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她说那是你答应带她去春游那天的样子。”齐砚舟声音不高,像查房时跟病人聊天,“她让我转交给你。你说,我是不是该信你?”

    

    那人喉咙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

    

    齐砚舟没等他反应,猛地扑上,左臂夹板边缘狠狠卡进他手指与按钮之间。那人本能一按,按钮到底,可夹板挡着,电路没接通。齐砚舟右手空枪甩手砸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闷响,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装置掉在地上,齐砚舟一脚踢开,顺势将人按倒在地,反剪双手,用防护服上的绑带一圈圈绕紧。

    

    三个人,全趴下了。

    

    他退后两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发现右手掌心被夹板边缘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不严重,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第一个被制服的人身边,把他翻过来面朝上,从后腰抽出一把战术匕首,刀刃不长,但够锋利。他又搜了另外两人,一人身上有电击器,另一个口袋里揣着一副扎带。他把所有危险物品收拢,扔进远处一个生锈的工具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走回排水沟边缘,背靠实心墙,站定。

    

    风停了,雾也散得差不多。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坍塌的屋顶残架上,照出几道清晰的光柱。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表蒙子裂了一道缝,是刚才冲刺时磕的。时间显示十点十七分。

    

    他抬头看向岑晚秋的方向。她还躺在地上,手压着腕,但眼神清醒,正望着他。他冲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她看见了。

    

    她也微微点头。

    

    他靠着墙,没坐,也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三个被绑住的人,他们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喊“你们跑不了”,有人威胁“郑总不会放过你”。他没理,只淡淡说了句:“你们老板没教过,别在医生面前玩命?”

    

    那人顿时噎住。

    

    齐砚舟不再说话。他站在原地,面朝三方,保持警觉姿态。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脸上,白大褂沾了灰,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的银质听诊器项链。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血,左手搭在膝盖上,随时能起身应对突发情况。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很轻,像是从城东方向来的。他没动,也没张望。他知道支援快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盯着地面,看着自己影子被阳光拉长,横过一片碎砖,停在那把被踢飞的弹匣边上。

    

    弹匣静静躺着,沾了灰,看不出颜色。

    

    可他没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那三个被绑住的人里,有一个还在挣扎,手腕上的绑带勒出红痕,身体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想往那堆废料的方向挪。齐砚舟瞥了一眼——废料底下藏着那个弹匣。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弯腰捡起弹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自己口袋里。

    

    那人停止了挣扎,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齐砚舟没看他,转身回到墙边。他靠回原处,膝盖微微曲起,左肩的伤开始发作了——钝痛一阵阵往上涌,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他知道这是软组织挫伤,不致命,但接下来几天这条胳膊都别想好好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神经没受损,便不再管它。

    

    岑晚秋还躺在地上。他注意到她的姿势变了——刚才她侧躺着,手压着手腕;现在她半撑起身体,一条腿曲着,像是想站起来。但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那一跤摔得不轻,加上脚踝的旧伤,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他想走过去扶她,但脚步没动。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三个人虽然被绑住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同伙藏在暗处。他得守着,得等支援到了才能放松。

    

    于是他只是看着她,用目光问她:还行吗?

    

    她似乎读懂了,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行,是没事。然后她慢慢躺回去,枕着一块碎砖,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睫毛的阴影。

    

    齐砚舟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四周。

    

    废墟很安静。配电箱的嗡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铁皮的哗啦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清脆,像是这个清晨唯一的正常事物。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渐渐平稳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你女儿今天早上打了两个喷嚏。”那不是瞎编的,是昨晚他在排水沟里潜伏时听见的。那三个人刚来的时候,有个人——就是现在握着引爆开关的这个——蹲在墙根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那人压低声音说:“听话,把药吃了,爸爸很快就回来。”齐砚舟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蓝色盒子”“饭后吃”这些零碎的词。他没想过这些信息会派上用场,只是习惯性地记住了——手术室里也是这样,病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关键。

    

    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想,如果那人不吃这一套呢?如果那人在他靠近的时候真的按下去呢?他没法回答。手术台上他也经常面临这种问题——如果这一步错了怎么办?答案是:不能错。没有如果。

    

    警笛声近了一些,已经能听出是两辆车,一前一后,速度很快。他判断距离,大概还有两公里,三分钟内能到。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左肩的伤扯得他龇了?牙,但没出声。他走到第一个被制服的人身边,蹲下来,检查绑带是否牢固。那人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想说什么?”齐砚舟问。

    

    那人没吭声。

    

    齐砚舟站起来,走到第二个身边。第二个就是那个握着引爆开关的,此刻正侧躺在地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齐砚舟蹲下来,看见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碎砖上。

    

    齐砚舟没说话,伸手把他脸侧的碎砖拨开,免得硌着。那人没动,也没抬头。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个身边。第三个是那个被他用防暴动作锁喉的,此刻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绑带松了一点,齐砚舟重新紧了紧。

    

    那人突然开口:“你是警察?”

    

    齐砚舟没回答。

    

    “你不是警察。”那人自己下了结论,“警察没你这么能打。”

    

    齐砚舟还是不回答。

    

    “你是他雇的?那个姓周的?”那人追问。

    

    齐砚舟站起来,走回墙边。

    

    那人在背后喊:“你他妈到底是谁?”

    

    齐砚舟没回头。他听见车轮碾过碎砖的声音,支援到了。

    

    三辆警车鱼贯驶入废墟,刹车声刺耳,车门砰砰打开,七八个警察跳下来,手按在枪套上,警惕地扫视四周。领头的还是那个指挥员,姓孙,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皱成川字。他看见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又看见靠墙站着的齐砚舟,愣了两秒。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砚舟指了指地上的三个人:“两个是郑天豪的人,一个是外围的眼线。武器在那边工具箱里,匕首一把,电击器一个,扎带若干。枪在他们身上,已经卸了弹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弹匣,扔给孙指挥,“这是那把枪的。”

    

    孙指挥接住弹匣,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活苍蝇。他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员小声嘀咕:“卧槽,一个人干的?”

    

    齐砚舟没理他,朝岑晚秋的方向走去。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他蹲下来,伸手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是真的?”

    

    齐砚舟点头。

    

    “她真的画了画?”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齐砚舟说,“昨晚他们来的时候,那人蹲在墙根打电话,手机屏幕亮着,屏保就是那张画。一个小女孩,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

    

    岑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记性真好。”

    

    齐砚舟没接话。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往警车的方向走。她的脚踝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没催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陪着走。

    

    孙指挥跑过来,想帮忙,齐砚舟摇了摇头:“她脚有伤,轻点。”

    

    两个警员抬来担架,把岑晚秋放上去。她躺下来的时候,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他低头看她,她也看他。

    

    “等我。”他说。

    

    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担架被抬走了。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警车后面,然后转过身,面对孙指挥那一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你得跟我回去做笔录。”孙指挥说。

    

    齐砚舟点头。

    

    “那三个人……你是怎么制服的?”

    

    齐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警车走。

    

    孙指挥愣了一下,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不是,你总得说两句吧?这怎么写报告?我一个人干的?那不成神话了?”

    

    齐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写了报告,他们能判几年?”

    

    孙指挥被问住了。

    

    齐砚舟继续说:“郑天豪还在外面。他手下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你们查到了吗?那个引爆装置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验了吗?那堆电缆里到底有什么,你们查了吗?”

    

    孙指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砚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先把该做的事做了。报告可以慢慢写。”

    

    孙指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旁边那个年轻的警员小声说:“听说是医生。外科的。”

    

    孙指挥更懵了:“医生?”

    

    警车发动,齐砚舟坐在后座,靠着窗,闭上眼睛。左肩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右手掌心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痒痒的。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就这么靠着,任由车子颠簸着驶出废墟。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见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倒塌的厂房、生锈的机器、疯长的荒草。这片废墟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工业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人也是一样。

    

    车子拐上大路,废墟被甩在后面。他透过后窗看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有人打开车门,请他下车。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是分局。

    

    孙指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下来,迎上来:“先做笔录,然后去医院。你肩膀的伤得看看。”

    

    齐砚舟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办案的民警,有等着做笔录的当事人,有送材料的协警。没人注意到他,他穿着沾满泥灰的白大褂,像任何一个刚从现场回来的技术人员。

    

    他们走进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孙指挥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打开笔记本。

    

    “姓名。”

    

    “齐砚舟。”

    

    “职业。”

    

    “医生。胸外科。”

    

    孙指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年龄。”

    

    “三十一。”

    

    “今天的事,从头说一遍。”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国字脸。孙指挥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握笔的手很用力。他知道这人不是在刁难他,是在履行职责。

    

    于是他开口,从昨晚说起——怎么接到周深的电话,怎么赶到现场,怎么和岑晚秋一起进入废墟,怎么发现郑天豪的人,怎么潜伏在排水沟里,怎么让岑晚秋吸引注意力,怎么制服那三个人。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例手术的过程。

    

    孙指挥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复杂。等他说完,孙指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是医生?”

    

    齐砚舟点头。

    

    “胸外科?”

    

    齐砚舟又点头。

    

    孙指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那三个人什么来头吗?”

    

    “郑天豪的人。”

    

    “郑天豪是什么人?”

    

    “毒贩。或者兼营其他非法生意。”齐砚舟说,“我不关心。”

    

    孙指挥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不关心?你一个人把他们三个撂倒了,你跟我说你不关心?”

    

    齐砚舟看着他:“我关心的是岑晚秋的安全。其他的,是你们的事。”

    

    孙指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笔录,又抬起头看了看齐砚舟,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在这儿签个字,就可以走了。去医院把伤看了,这两天保持电话畅通,可能还要找你。”

    

    齐砚舟接过笔,在笔录上签了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岑晚秋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刚才送过去的。”

    

    齐砚舟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出分局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市二院。”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左肩的伤还在疼,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右手掌心的血痂被蹭掉一小块,又渗出一点血丝,他用拇指按住,没管它。

    

    车子穿过几条街,停在了市二院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熟悉得像回家。他站在导诊台前,问:“请问刚才送来的一个女伤员,脚踝受伤的,叫什么?岑晚秋。”

    

    护士查了查电脑:“在急诊观察室,三号床。”

    

    他道了谢,往急诊走。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岑晚秋躺在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脚踝上敷着冰袋。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在她床边站定。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但他不在乎。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疼吗?”

    

    她摇摇头:“不疼。”

    

    他知道她在撒谎。纱布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嘴上说不疼,额头却在冒汗。

    

    他没戳穿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

    

    “刚才那个小女孩。”她忽然开口,“那个画画的。你真的看见了吗?”

    

    齐砚舟点头。

    

    “她画的什么?”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齐砚舟说,“花是红色的,画得很用力,颜色都涂到线外面去了。”

    

    岑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爸爸……会被判刑吗?”

    

    齐砚舟没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她闭上眼睛,握紧他的手,不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嚣,有车喇叭,有人说话,有孩子笑。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齐砚舟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推门进来,要给岑晚秋换药。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他听见纱布撕开的声音,听见岑晚秋轻轻吸了口气,听见护士轻声说“忍一下,很快就好”。

    

    他看着窗外。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个人在散步,有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换完药,护士推门出去。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岑晚秋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在分局,做笔录了吗?”

    

    他点头。

    

    “他们问你什么了?”

    

    “该问的都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不会有事?”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三个人虽然是他制服的,但严格来说,他没有任何执法权。如果有人要追究,他可以算“见义勇为”,也可以算“非法使用武力”。界限很模糊,全看怎么解释。

    

    “不会。”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撒谎。”

    

    他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她只是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轻声说:“那就好。”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慢慢变长,慢慢移动,最后落在墙角的暖气片上。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护士,有人在哭。医院的声音,他听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就这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伸手,想替她抚平那道皱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弄醒她。

    

    远处又传来警笛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警车,不知道又在处理什么事。

    

    他没动,只是继续坐着。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飞远,收回目光,落在岑晚秋脸上。

    

    她还在睡,眉头还是皱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太长了。

    

    长到他需要睡一觉,才能消化掉。

    

    椅子很硬,但他不在乎。他就这么靠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沉入浅眠。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天黑了。

    

    走廊里亮起灯,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然后安静了。有人在喊“三床换药”,有人在推车,轮子在地上滚过,吱呀吱呀的。

    

    齐砚舟醒了一下,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废墟里,趴在排水沟后面,泥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岑晚秋在他旁边,侧躺着,脚踝上的纱布浸透了血。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光在里面烧。

    

    他说:三分钟。

    

    她说: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走进那片阳光里。

    

    他想喊她回来,但喊不出声。他就那么趴着,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那三个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摔倒,看着她踢翻铁桶,看着她往后甩出那颗石子——

    

    石子飞出去,砸进配电箱,火花四溅。

    

    他冲出排水沟,冲刺,扑倒第一个人,夺枪,制服第二个人,面对第三个握着引爆开关的人——

    

    那人的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脸色发白,说:别过来。

    

    他说:你女儿今天早上打了两个喷嚏。

    

    那人愣住了。

    

    然后他扑上去,夹板卡进按钮和手指之间,空枪砸下去,那人惨叫,松手,装置掉在地上。

    

    三个人,全趴下了。

    

    他退后两步,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岑晚秋的方向——

    

    她躺在地上,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

    

    有人推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是护士,年轻的,有点眼熟。她看着他,表情有点紧张:“先生?您没事吧?探视时间结束了,您该回去了。”

    

    他愣了愣,点点头,站起来。他的左肩疼得像要裂开,右手掌心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他低头看岑晚秋——她还睡着,眉头还是皱着,但呼吸很平稳。

    

    他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病人的呻吟。他往外走,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通明。有出租车经过,按着喇叭,溅起一路水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在水里晃动,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慢慢往前走,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医院的灯光还亮着,照进三号床的窗户。

    

    岑晚秋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倒映着路灯的光,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握紧那只手,握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哗啦响。

    

    远处,不知哪里的警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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