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重复的放水、注水、投药、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化学反应与污秽对抗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对子坤而言，每一秒都像是被浸泡在沸腾的强酸和污秽毒气中反复炙烤。他的意识在剧痛、麻木、与那股来自不稳定手镯的冰冷刺痛能量的冲刷下，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近乎本能的执念在支撑——完成流程，活下去。

    

    双臂，早已不是手臂，而是两截随着动作不断碰撞、摩擦出细碎骨屑的漆黑臂骨，仅靠手腕处手镯维持的诡异连接和残存的神经惯性在活动。每一次抓握阀门，每一次投掷药料，都伴随着骨骼与锈蚀金属、粗糙麻袋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身上其他部位的溃烂也在加剧，但或许是痛觉神经已经超载，或许是手镯那狂暴的能量在强行维持，他竟还能站立，还能动作。

    

    浴池中的“净秽汤”换了不知多少次。第七次？第八次？子坤记不清了。他只看到，池水被污染的速度越来越慢，颜色从最初的迅速墨黑，渐渐变成深灰，再变成浑浊的暗黄……而池中那具腐烂客人的身躯，也在一次次激烈的“净化”对抗中，剥离、消融、蜕变。

    

    当最后一池（或许是第九池）淡绿色的药汤终于不再剧烈变色，只是表面泛起一层稀薄的油膜，散发出一种苦涩但不再令人作呕的药材余味时，浴池中的景象，让几乎失去视觉焦距的子坤，猛地一凝。

    

    水波微漾，雾气氤氲。

    

    池中，哪里还有什么腐烂恶臭的尸体？

    

    一具完整、洁白、温润如玉的人类骨骼，静静浸泡在淡绿色的药汤中。

    

    那骨骼通体无瑕，呈现出一种羊脂白玉般柔和润泽的光晕，每一根骨头都仿佛经过最精心的雕琢，比例完美，衔接自然，在药汤的浸润和水汽的缭绕下，散发着淡淡的、圣洁而安宁的气息。之前那令人崩溃的恶臭、污秽、腐蚀感，荡然无存，仿佛被这最后一池药汤彻底洗涤、净化、升华。

    

    成功了？“帝王套”的全身药浴……竟然真的把这污秽源头洗成了……一具玉骨？！

    

    子坤僵立在池边，仅剩骨头的双臂无力地垂落，漆黑的指骨微微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中的玉骨，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虽然肺部依旧灼痛）。

    

    就在他心神激荡，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的刹那——

    

    池中那具白玉般的骷髅，头骨的眼窝处，那空洞的位置，似乎……微微转向了他。

    

    没有眼球，没有目光，但子坤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紧接着，一股柔和、清凉、带着勃勃生机与奇异净化力量的微风，毫无征兆地从那白玉骷髅的方向拂来，轻轻吹过子坤的身体。

    

    风很轻，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风吹过他仅剩漆黑臂骨的双臂。

    

    奇迹发生了。

    

    漆黑、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臂骨表面，那些污秽的颜色如同被橡皮擦去般迅速消退，露出了骨骼原本的洁白质地！然后，粉红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骨骼表面、骨髓腔中疯狂滋生、蔓延、交织！神经、血管、筋膜、肌肉组织……一层层、一丝丝，如同最精密的3D打印，在柔和微风的吹拂下，迅速重构、生长！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双完好无损、肤色健康、充满力量感的人类手臂，重新出现在子坤的肩膀之下！手指灵活，触感敏锐，甚至连之前练习修脚磨出的薄茧都恢复了原状！

    

    这还没完。

    

    柔和的风继续吹拂他全身。皮肤上那些溃烂的红斑、水泡、腐蚀痕迹，如同被抚平的沙画，迅速消失、愈合，恢复成光滑紧致的肌肤。肺部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被一股清凉取代，呼吸变得顺畅。脑海中那些污秽的记忆碎片和神魂撕裂的剧痛，也被这股柔和的力量抚平、安抚、净化，虽然依旧精神疲惫，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污染和动荡感，大大减轻！

    

    就连手腕上那处于不稳定状态、滚烫刺痛的手镯，在这股柔和生机的滋养下，表面的裂纹都似乎愈合了一些，内部那暗灰色晶体旋转的速度放缓，释放出的能量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那么狂暴刺骨，反而多了一丝……包容与转化的韵味。

    

    “这……”子坤看着自己瞬间复原的双手和身体，感受着神魂与肉身的舒缓，震惊得无以复加。这白玉骷髅……不，这位“客人”，仅仅是一道目光（或许）和一阵微风，就治愈了他几乎必死的重伤，驱散了深入神魂的污秽侵蚀？！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从极致的污秽腐烂，到圣洁的玉骨骷髅，再到这蕴含生机的治愈之风……这“帝王套”客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就在子坤惊疑不定之时，浴池中的变化仍在继续。

    

    那具白玉骷髅，在散发出治愈微风后，表面的玉质光泽更加温润。然后，在子坤的注视下，骷髅的骨骼表面，开始缓缓生长出鲜红的血肉！

    

    不是之前那种腐烂流脓的腐肉，而是健康、鲜活、富有弹性的肌体组织！如同最顶级的生物再造，肌肉纤维、脂肪层、皮肤……一层层覆盖上白玉骨骼。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的躯体轮廓显现出来。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闭着眼睛，仿佛在安睡。

    

    然而，当血肉生长完成，皮肤彻底覆盖的瞬间——

    

    子坤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那中年男子赤裸的躯体上，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表面，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如常人眼眸，有的细小如豆，有的狭长如缝。它们有的睁开，有的紧闭，有的半开半阖。瞳孔颜色也各异，黑色、褐色、蓝色、绿色、金色……甚至还有无法形容的、仿佛星空或深渊般的颜色。所有的眼睛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在微微转动、眨动，视线飘忽不定，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呆立当场的子坤！

    

    被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让子坤刚刚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悚然窜遍全身！这比之前的恶臭和腐烂，更让人感到诡异、惊悚和难以理解！

    

    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他脸上那双正常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目光平静无波，与身上那无数躁动窥视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他缓缓从已经变得清澈的浴池中站起，水珠从他布满眼睛的皮肤上滑落，竟有种奇异的美感与恐怖交织。

    

    他看向子坤，脸上（那张正常的脸）露出一个温和，却让子坤毛骨悚然的微笑。

    

    “手艺不错。”他的声音不再沙哑漏气，而是平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不是一张嘴在说话，“很久……没有这么‘干净’过了。作为报酬……”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背上也嵌着三只不同颜色的眼睛——轻轻一招。

    

    浴池底部，那在无数次换水中沉淀下来的、最为污秽核心的残渣，以及子坤之前剜下的那点漆黑物质与手镯强行融合后、被净化排斥出来的部分极致污秽精粹，化作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恐怖污秽本源的黑气，被他摄入手心，然后……按入了自己胸前一只紧闭的、瞳孔漆黑如深渊的眼睛中。

    

    那只眼睛猛地睁开，闪过一丝餍足的黑光，随即缓缓闭合，恢复平静。

    

    中年男子满足地叹息一声，身上其他那些躁动的眼睛似乎也安静了不少。

    

    他再次看向子坤，目光落在子坤左手腕那暗灰色的手镯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

    

    “有趣的‘小东西’。”他评价了一句，却没有多问，转身，迈步走出浴池。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自动凝聚出一套古朴、样式奇特、同样绣满细微眼睛纹路的黑色长袍，覆盖了他那布满眼睛的躯体。

    

    “剩下的项目就不用了，我还会再来。”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如同融入水汽般，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洗浴房氤氲的雾气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混合了药材清香和某种非人气息的余味。

    

    以及，浴池边，劫后余生、双臂复原却心有余悸、对刚才所见一切充满无尽疑惑与惊骇的子坤。

    

    “帝王套”……结束了。

    

    客人“满意”而去。

    

    而子坤，在经历了肉身崩溃、神魂侵蚀、双臂化为白骨又重生之后，不仅活了下来，似乎还因为这次极致“服务”，让手镯发生了未知的异变，自身也得到了某种“净化”和强化。

    

    但那个浑身是眼的客人……他到底是什么？他还会“再来”？

    

    子坤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却仿佛还残留着骨骼触感的双手，又摸了摸手腕上那温度已经降下来、却依旧散发着暗沉光泽的手镯。

    

    主线任务“探索世界的秘密”……他似乎，刚刚亲手揭开（或者说，被迫直面）了这世界最惊悚诡异的秘密之一。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看了一眼洗浴房中那池已经彻底清澈、却仿佛映照出无数眼睛幻影的药汤，打了个寒颤，转身，拖着依旧疲惫但已无大碍的身体，缓缓走了出去。

    

    走廊里，其他隔间的布帘后，依旧传来各种微弱的声响。前厅的灯光昏红依旧。

    

    似乎一切如常。

    

    但子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家“大众修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