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惊心动魄的“帝王套”之后,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日常”循环键。
子坤正式接手了曹集麦原来的“常规处理间”,每天面对形形色色、脚部带着各种诡异“病灶”的客人。有脚底长满“嫉妒苔藓”的妇人,有趾缝滋生“谎言菌丝”的推销员,有脚跟盘踞“怠惰水蛭”的懒汉……林林总总,千奇百怪,但再也没有遇到像“万目客人”那样恐怖到几乎让他当场崩溃的存在。
他的“手艺”在实战中越发熟练,对各种常见“病灶”的特性、处理方法、以及潜在危险有了更深的了解。手腕上那暗灰色的“无中生有手镯”似乎也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会传来冰冷刺痛感,但吸收转化负面能量的效率更高,容纳极端物质的能力似乎也更强了一些,反馈的灵气虽然驳杂,却也能缓慢滋养他的血妖之躯,抵消部分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
他甚至开始攒下一点这个世界的“钱”——那种颜色晦暗、质地粘腻的纸币。虽然购买力不明,但总归是硬通货。
那个演员林梦璃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点名要子坤服务。她似乎对这家店和子坤本人充满了探究欲,言语间试探不断,但子坤始终谨慎应对,没有透露太多。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彼此警惕又隐隐有合作意向的关系。她也提到过在“外面”发现的一些古怪之处,比如某些区域的“规则”异常僵硬,或者某些看似普通的居民行为模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循环感。但都只是碎片信息,不成体系。
日子在单调、压抑、却又充满隐性危险的“工作”中一天天过去。子坤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对某些“病灶”的处理有了自己的心得。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因为他没有忘记主线任务——探索这个世界的秘密,找到回归途径。
可问题来了。
他发现,这家“大众修脚房”,或者说这个世界的这个“工作”,他妈的居然不给员工假期!
是的,没有周末,没有调休,没有年假。按照杨来抽的说法——“客人随时会来,病痛不等人,我们做的是救死扶伤的生意,怎么能随便关门休息?”
子坤提出过想出去逛逛,熟悉下环境,或者“采购点个人用品”,都被杨来抽以“新人要专心学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需要什么店里可以统一采购”为由搪塞过去。他甚至尝试过在凌晨收工后溜出去,但店铺和宿舍所在的这片老城区,深夜时分街道上空无一人,弥漫着一种比白天更浓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而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他无法走出这片区域太远,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还差点触发了某种未知的警报机制(他感觉被无形的视线锁定了片刻)。
他被变相“软禁”在了这间修脚房及其周边区域!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没有假期,无法自由行动,怎么探索世界?难道要一直困在这里,直到完成那该死的“存活半年”任务?那探索任务岂不是要泡汤?
子坤心中焦躁,却不敢表现出来。他隐隐觉得,杨来抽不让他离开,可能不仅仅是出于“生意”考虑,或许……这本身就是这个禁片世界的某种规则限制,或者隐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就在他苦思冥想,盘算着是否要冒险用更激烈的方式(比如强行突破、或者利用“万目客人”可能再次来访的机会)尝试扩大活动范围时——
一个猝不及防、却又仿佛早有预感的噩耗,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勉强维持的“日常”。
那天下午,店里生意清淡。子坤刚送走一个脚上长着“焦虑水泡”的客人,正在清理工具。前厅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声。
他撩开布帘一角看去。
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几个身影正缓缓走下。
那是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脸上戴着惨白无五官面具的人,身材高矮不一,动作却整齐划一,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他们两人在前,一人在后,中间抬着一个用惨白麻布紧紧包裹着的、人形的东西。
麻布包裹得很严实,但从轮廓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纤细的、蜷缩的人体。包裹的缝隙处,隐隐渗出暗红色、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更让人心悸的是,那包裹散发出的气息——一种死寂、冰冷、夹杂着极致的痛苦与某种规则性抹杀的残余波动。
子坤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制服和面具——是二楼偶尔下来取东西或传递信息的“工作人员”!他们极少露面,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冰冷感。
而他们抬下来的……是什么?
前厅里,杨来抽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是子坤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阴郁?她快步迎了上去,与那三个面具人低语了几句。面具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手中的惨白包裹轻轻放在前厅空地上,然后齐刷刷地转身,步伐一致地重新走上二楼,消失在暗红色的木门后。
整个过程沉默、压抑、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程序化冰冷。
杨来抽站在那包裹旁,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轻轻掀开了包裹一角。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真切看到包裹下露出的那张苍白、僵硬、布满细微伤痕、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神的熟悉脸庞时,子坤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曹集麦!
是曹集麦!那个冷静、寡言、技艺高超、带着他入门、与他同住一室、几天前刚刚调去二楼“贵宾三号间”的曹集麦!
她死了!死在了二楼!尸体就这样被像处理垃圾一样抬了下来!
杨来抽的手指在曹集麦冰凉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她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翻涌的暗流。她扫了一眼噤若寒蝉、躲在角落的其他技师(包括黄芬香,她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前厅,脸色同样难看),最后,目光落在了子坤所在的隔间方向。
“都看到了?”杨来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厅,“小曹……学艺不精,在二楼出了点意外。以后,二楼的工作会更严格选拔。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在一楼好好干,别好高骛远,也别……乱打听。”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将一条人命的消逝归结为“学艺不精”和“意外”,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把这里处理一下。”杨来抽对站在一旁的、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技师(子坤后来知道他叫老吴)吩咐道,“按老规矩。”
老吴沉默地点点头,走上前,重新用麻布将曹集麦的尸体裹好,然后动作熟练地将其扛起,朝着店铺后面某个子坤从未去过的、更加阴暗的通道走去。那里大概是……处理“废弃物”的地方?
前厅里一片死寂。黄芬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曹集麦尸体消失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扭着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隔间。其他技师也纷纷散去,不敢多停留一刻。
子坤站在原地,布帘缝隙透出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看着老吴消失的通道口,又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暗红色木门。
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此刻发出了尖锐的哀鸣。
曹集麦死了。
那个看似柔弱却手段诡异、与他同住一室、身上藏着诸多谜团的女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二楼。死因成谜,尸体被草草处理。
这意味着什么?
二楼的危险,远超想象!那不仅仅是让曹集麦感到恐惧抗拒那么简单,那是真的会要命!而且,死了之后,似乎连最基本的“身后事”都得不到尊重,如同废弃的工具被随意丢弃。
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对“探索世界秘密”的构想,过于天真了。连这家店内部的秘密(二楼)都如此凶险莫测,足以轻易夺走资深技师的性命,更何况外面的整个世界?
没有假期,活动受限,危险重重……主线任务一,探索秘密,看似给出了方向,实则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而主线任务二,存活半年……在亲眼目睹曹集麦的下场后,这个目标的难度陡然拔高!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意外”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二楼是个明显的死亡陷阱,但一楼的“常规”工作,难道就绝对安全吗?那“万目客人”级别的存在,会不会再次出现?
子坤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紧迫感。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曹集麦的死,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碎了他对“安稳日常”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放下布帘,退回隔间的阴影里。手腕上的暗灰色手镯,传来一阵比平时更冰冷、更刺骨的触感,仿佛也在为同类的逝去(或许曹集麦也拥有某种特殊力量)而哀鸣,又或者,是在警示他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
探索……生存……
路,似乎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
但,他已别无选择。
子坤握紧了拳头,新生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中血色光芒一闪而逝。
曹集麦的死,不能白死。
他必须知道二楼发生了什么。也必须,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