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涧是一条隐匿于两座险峰之间的幽深峡谷，涧水湍急冰冷，撞击着布满青苔的嶙峋怪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汽蒸腾，形成终年不散的乳白色迷雾，加之此地地磁特异，能有效干扰神识探查，是清虚观预设的几条隐秘出口之一。

    凌邪、洛雪、云芷鸢三人在青禾童子引路下，穿行于湿滑的涧边小道，借着迷雾与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虚观势力范围。在涧口一处天然石穴前，青禾童子停下脚步，递上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

    “凌邪师兄，洛雪师姐，云师姐，从此处向东，约五百里，便可抵达‘流云坊市’外围。地图上标有几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和需避开的危险区域。青禾就送诸位到此，祝一路顺风。”童子恭敬行礼，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有劳青禾师弟。”凌邪接过地图，抱拳回礼。

    青禾不再多言，转身没入迷雾，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确认方向，将“玄清归藏术”运转到当前极致，收敛所有气息，化作三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模糊影子，沿着涧边疾掠而去。

    五百里距离，对于最低也是法则境的三人而言，若在开阔地带全力赶路，不需太久。但此刻身处险地，又需避人耳目，他们选择了一条迂回但相对隐蔽的路径，穿行于山林与荒谷之间，速度不免稍缓。

    途中遭遇了几波夜间出没的低阶妖兽，皆被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未留痕迹。凌邪时刻感应着周围，玄矩尺的定气之能结合“玄清归藏术”，将三人以及战斗产生的细微波动完美遮掩。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标示的“流云坊市”外围区域。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占地极广、被淡淡晨雾笼罩的丘陵地带。丘陵之间，隐约可见许多风格各异的建筑轮廓，高低错落，既有亭台楼阁，也有简陋石屋、帐篷，甚至有些直接以天然洞穴改造而成。更远处，似乎还有小片灵田与药圃。空中，偶有流光掠过，那是其他修士驾驭法器进出坊市。

    虽是清晨，但坊市方向已然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与灵气波动，显示出其繁华与活力。

    “流云坊市，玄霄域东部最大的自由交易区，由本地几个中型散修联盟共同维持秩序，背后据说也有玄霄宗和清虚观默许的影子。此地不禁争斗，但严禁在核心交易区与居住区大规模动手，违者将受几大联盟共同驱逐乃至追杀。”洛雪回忆着观主玉简与万象楼所见信息，低声道，“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但也危机四伏。我们需格外小心。”

    “先找地方落脚，打探消息。”凌邪沉声道。他们此刻风尘仆仆，需要休整，更需了解近期玄霄域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玄混沌眼”和逆生教的消息。

    三人略微调整气息，收敛锋芒，扮作寻常结伴游历的修士，朝着坊市入口方向走去。

    入口并无明显关卡，只有一座简陋的石牌坊，上书“流云聚散”四个古字。牌坊下，有几名身着统一灰色劲装、袖口绣着流云图案的修士值守，修为多在化神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之人，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见到凌邪三人走来，察觉他们气息不俗（尽管已刻意收敛），值守修士并未阻拦，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踏入坊市，一股混杂着各种灵气、药香、矿物气息乃至淡淡腥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不算宽阔，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门：“百宝阁”、“丹鼎轩”、“符箓斋”、“灵兽坊”、“消息栏”……更有许多修士直接在地上铺块兽皮，摆开摊位，叫卖着各种或真或假的材料、法器、丹药、残破典籍。

    人流熙攘，服饰各异，修为从筑基到化神不等，偶尔也能感受到一两道隐晦的法则境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一片喧嚣景象。

    凌邪三人不动声色地穿行于人流中，混沌邪瞳与冰蓝眼眸悄然扫过四周，收集着零碎的信息。

    “听说没？前几日沉骨沼泽那边动静不小，好像有归仙境交手！”

    “何止！据说玄霄宗的柳执事都现身了，好像是在追捕什么人……”

    “嘘，小声点！我有个在‘四海会’做事的亲戚说，最近逆生教的杂碎活动更频繁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乱空山脉那边也不太平，混沌潮汐好像有提前活跃的迹象，好些猎荒队都不敢深入了。”

    “天剑峡那帮疯子最近好像在剑冢里得了什么好处，气焰更嚣张了……”

    碎片化的信息流入耳中，拼凑出玄霄域愈发紧张的局势。凌邪注意到，坊市中巡逻的“流云卫”（散修联盟的执法队）似乎比平日更多，神色也更为警惕。

    他们先找到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干净整洁的客栈“云来居”，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暂作休息。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子，修为在化神中期，眼力颇佳，见三人气度不凡，殷勤接待，并未多问。

    在房中稍作休整，清洗风尘后，三人聚在凌邪房中商议。

    “我们需要几样东西。”凌邪铺开清虚观主所赠的简陋地图，指向流云坊市中的几个区域，“一是关于‘玄混沌眼’近期详细动向和进入方法的更具体情报，可以去‘万象楼’在此地的分楼‘万象轩’，或者专门贩卖消息的‘风声阁’打听，但需小心真假。二是补充一些高品质的疗伤、恢复丹药，以及可能用到的特殊符箓、阵法材料，尤其是能应对空间紊乱和混沌侵蚀的宝物，可以去‘百宝阁’或几家信誉好的大商行看看。三是设法弄到一份更精确的、标注了乱空山脉近期危险区域与路径的详图，这或许需要在冒险者聚集的酒馆或任务发布处留意。”

    洛雪补充道：“还需留意玄霄宗和逆生教的动向。他们很可能已经在坊市布下眼线，甚至发布了悬赏。我们虽改换形容，收敛气息，但需防有心人特殊手段。”

    云芷鸢轻声道：“我的涅盘之力对一些阴毒、诅咒类手段有感应，若有针对我们的恶意探查或标记，应能有所预警。”

    计议已定，三人决定分头行动，提高效率，但约定随时保持神识联系，遇事即刻汇合。凌邪去“万象轩”和“风声阁”打探消息并购买详图；洛雪前往“百宝阁”采购丹药和特殊物资；云芷鸢则去坊市中的自由摆摊区和几个较大的材料市场逛逛，看能否淘到有用之物，同时留意坊市流言。

    凌邪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袍，将玄矩尺缩小藏在袖中，独自来到位于坊市中央区域的“万象轩”。这是一座三层木楼，门面古朴，出入者不多，但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此地消息价值不菲。

    踏入轩内，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一层是开阔大厅，陈列着一些常见的典籍副本与地图，可供随意翻阅。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坐在柜台后，正捧着一卷书细读，察觉到凌邪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

    凌邪径直走向柜台，拱手道：“老先生，在下想购买关于‘乱空山脉’，尤其是‘玄混沌眼’区域的近期详图与动向情报，价格好商量。”

    老者放下书卷，打量了凌邪一眼，目光在他刻意收敛但依旧显得深沉的气息上停留一瞬，缓缓道：“‘玄混沌眼’的情报分三等。下等，通用地图与基础介绍，十块中品灵石。中等，包含近三年观测到的能量潮汐波动记录与外围危险区域更新，五百中品灵石。上等，包含疑似进入窗口期预判、核心区域能量乱流模型推测、以及可能存在的‘相对安全路径’猜想……三千中品灵石，且需立下心魔誓言，不得外传。”

    价格高昂，尤其是上等情报，但若真包含“相对安全路径猜想”，对凌邪而言价值极大。他略一沉吟：“可否先验看中等情报的部分概要，再做决定？”

    老者似乎见惯不怪，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凌邪：“可神识探查前十息。”

    凌邪神识沉入，快速浏览。玉简中信息果然比清虚观主提供的略新，详细记录了乱空山脉外围几处因混沌潮汐异动而新出现的危险裂缝与能量喷发点，也提及了近半年有不止一队修士在“玄混沌眼”附近神秘失踪，疑似与逆生教活动有关。至于进入窗口期，仍预测在两年后，但提到最近一次小型“玄清潮汐”波动异常，可能导致窗口期有微弱提前或延后，不确定性增加。

    十息很快过去，凌邪收回神识，心中已有计较。中等情报有必要购买，上等情报中的“相对安全路径猜想”虽然只是猜想，但或许能提供关键思路。

    “中等情报，加上等情报中的‘路径猜想’部分，多少灵石？”凌邪问道。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凌邪如此果断且目标明确。“只要路径猜想？其他上等内容不要？那可不成，上等情报乃整体推算，不可拆分。若要，便是三千。”

    凌邪皱了皱眉。三千中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他身上虽有从幽冥域和之前战斗中所得积累，但也需精打细算。

    就在他权衡之际，旁边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道友也对‘玄混沌眼’感兴趣？老朽这里倒有一份独家消息，关于那里近期出现的一处疑似‘混沌母气’短暂外泄的点，或许对修炼特殊功法或寻找特定材料之人有用。价格嘛，只需八百中品灵石，如何？”

    凌邪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老者不知何时凑到了旁边，正搓着手，一脸精明市侩的笑容，身上气息飘忽，约莫在化神境后期。

    “阁下是？”凌邪不动声色。

    “嘿嘿，鄙人侯三，坊间朋友给面子，叫一声‘包打听’。专门做些消息买卖的小生意，信誉保证！”侯三拍着胸脯，眼珠却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凌邪。

    柜台后的儒衫老者冷哼一声：“侯三，莫要在此兜售你那半真半假的消息，误了客人正事。”

    “哎，张夫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侯三的消息，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侯三不服气地嚷嚷，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显然对这位“张夫子”有些忌惮。

    凌邪心中一动。这侯三看似油滑，但能在“万象轩”内搭讪，或许真有几分门道。混沌母气外泄？若消息属实，无论是对他尝试转化寂灭之力，还是对寻找第三枚钥匙碎片，都可能至关重要。

    “消息来源？如何证明属实？”凌邪看向侯三。

    侯三见凌邪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来源嘛……嘿嘿，是一位刚从乱空山脉深处负伤逃回来的元婴修士临终前所言，老朽花了不小代价才弄到手。那处外泄点位于‘玄混沌眼’东南侧约三百里的‘碎星谷’，约莫半月前出现，持续时间不定，但据说外泄的混沌母气极为精纯，引来了好几拨人马，包括……逆生教的人！他们似乎也在找那地方！至于证明……老朽可带道友去那位伤者的同伴处对质，不过嘛，得出点辛苦费……”

    逆生教也在找？凌邪眼神微凝。这消息的真实性增加了，但危险系数也陡增。

    “带路。”凌邪当机立断。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若真与混沌母气相关，值得冒险一探。至于灵石，只要消息有价值，他付得起。

    侯三大喜：“道友爽快！这边请！”

    凌邪对柜台后的张夫子点了点头，随侯三离开了万象轩。

    张夫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低声自语：“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去碰运气的……混沌母气，岂是那么好沾的？唉……”

    他却没注意到，在凌邪离开后不久，万象轩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窗口，一道隐晦的目光，遥遥锁定了凌邪的背影，随即，一道微不可察的传讯符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坊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