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
混杂着船舱底部淤泥的土腥、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臭、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墟市夜晚浑浊的空气中发酵，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安的背景气息。离开那间处理冥煞铁的货舱，走在返回龙骨船的路上，凌邪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被刚才的死寂与负面能量冲刷得格外敏锐。四周浮板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浓重的水雾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各种嘈杂的声音——醉汉的狂笑、赌徒的嘶吼、暗巷里的闷响与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他以《玄清归藏术》平复的心境过滤，变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独眼老霍在前方引路，脚步轻快，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二位真是让老霍大开眼界。”他回过头，仅剩的独眼闪着精明的光，“老蝰那家伙眼高于顶，能让他说出‘佩服’二字，在这墟市可不多见。鬼手大人对此，想必也是满意的。”
满意？凌邪心中并无太多喜悦。与鬼手这种人物打交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暂时的“满意”只是证明他们有被利用的价值，而代价，恐怕很快就会摆在面前。
再次踏入龙骨船，穿过那充斥着古怪“藏品”的走廊，重新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独眼老霍以特定节奏叩门，门内传来那沙哑干涩的“进来”。
静室内的景象与之前别无二致，明珠的光柔和恒定，鬼手依旧裹在宽大的黑袍里，缩在书桌后的阴影中，只有两点幽绿的眸光在兜帽下亮起。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凌邪和云芷鸢坐下，静待下文。
鬼手没有立刻提及影狩情报或后续安排，而是用那双幽绿的眸子，静静地打量了他们片刻，仿佛在重新评估刚刚“验过货”的商品。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冥煞铁的事，做得不错。老蝰传回的消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看来，古尘那小子，倒也不算完全给我塞了两个累赘。”
他话锋一转：“那么，现在说说你们知道的，关于‘影狩’。”
凌邪早有准备，将与影狩的数次遭遇——从碎星谷外围的初次接触、到谷中遭其首领带队伏击、再到后来通过青松老人密录了解到其可能的上古渊源——择其要点，清晰道出。他重点描述了影狩成员擅长阴影潜行、精于刺杀、灵力属性阴冷诡谲的特点，尤其是其首领那柄缠绕寂灭剑意的短剑，以及他们行动时那种特有的、混合了阴影与死寂的残留气息。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我，或者说，是我身上的‘钥匙’线索。行事风格狠辣果决，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极难追踪。其组织严密，显然背后有强大的势力支撑。根据上古密录推断，他们很可能与上古护界盟内部分裂出的‘玄律院’及其秘密部队‘影狩’一脉相承，目的不明，但必然与归墟、与九极封渊大阵的隐秘有关。”
凌邪讲述时，鬼手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记录或推演。幽绿的眸光时而闪烁，尤其是在听到“寂灭剑意”、“玄律院传承”时。
待凌邪说完，鬼手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阴影中的毒蛇，果然和上古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一脉相承……寂灭剑意，呵，玄律那老东西，玩火玩到这份上了吗？”
他似乎对“玄律”这个名字有所了解，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嘲讽。
“你们提供的这些，尤其是关于其力量特性、行动模式以及可能的历史渊源，对我确认一些猜测、调整墟市的防御重点，确实有些用处。”鬼手承认了情报的价值，“那么，按照约定……”
他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皮质地图，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形似某种黑色鳞片、触手温润的令牌。
“地图上标注的红色虚线，是从雾隐山脉西北角‘黑风洞’入口，通往琅霄域‘黑沼镇’外围的一条隐秘商道，或者说……走私小径。”鬼手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曲折、避开主要城镇和关卡的线条，“这条路不好走，要穿过几处天然的险地，也有零星妖兽和……不太守规矩的‘同行’活动。但优点是，基本绕开了玄霄宗在边界设置的常规关卡和巡查网。只要你们运气不是太差，实力也足够应付路上的麻烦，安全抵达黑沼镇的可能性，有六七成。”
他将地图推到凌邪面前，又将那枚黑色鳞片令牌放在地图上：“这‘黑蛟令’，是信物。抵达黑沼镇后，去镇子西头最大的那家‘百瘴客栈’，找掌柜，出示此令。他会给你们安排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住处，并告诉你们如何联系一个叫‘乌先生’的人。乌先生是本地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对如何安全前往琅霄域其他主要地域，甚至关于前往万霄域的某些……非正规渠道，有所了解。他能帮你们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代价。”
路径、临时落脚点、引荐人——鬼手兑现了承诺，给出的条件比凌邪预想的还要具体一些。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风险，但至少有了清晰的下一步。
“多谢前辈。”凌邪收好地图和黑蛟令，郑重道谢。
“先别急着谢。”鬼手幽绿的目光盯着他，话锋再次一转，“我帮你们离开玄霄域，除了你们提供的情报和展示了能力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凌邪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附加条件”来了。
“我需要你们，在离开之前，再帮我做一件事。”鬼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或者说，帮我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墟市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外，雾隐山脉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矿坑。半年前，我手下的一支勘探小队在那里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陆续派过两批人去查探，也都失去了联系，只传回最后一些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片段信息，提到矿坑深处有‘怪声’、‘黑影’、以及……‘被影子吃掉’。”
鬼手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我怀疑，那里可能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而且，很可能与你们提到的‘影狩’，或者类似的、喜欢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有关。我需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了我的人失踪。如果是麻烦，我需要评估威胁程度；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遗落在里面，我也需要知道。”
他看向凌邪和云芷鸢：“你们对寂灭和阴影力量相对敏感，又有处理非常规麻烦的经验。去那里，探查清楚情况，带回有价值的信息或物品。作为回报，我会额外提供给你们一份关于‘琅霄域近期局势’以及‘文心圣地周边注意事项’的简略情报，或许对你们之后的旅程有帮助。当然，黑风洞的路径和黑蛟令，依然有效。”
这是一个新的任务，而且听起来远比处理冥煞铁要危险得多。深入可能被未知阴影力量占据的废弃矿坑，调查连续失踪事件……风险极高。
但鬼手给出的额外报酬——关于琅霄域和文心圣地的情报——对他们而言，诱惑力同样巨大。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对目标地域的了解。
凌邪与云芷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关于那个矿坑的位置、内部已知结构、以及之前勘探小队最后传回的具体片段内容。”凌邪沉声道，“还有，我们何时出发？时限是多久？”
“很谨慎。”鬼手似乎对凌邪的反应并不意外，“矿坑的具体坐标和已知结构图，稍后老霍会给你们。之前小队传回的最后信息碎片，我也会让人整理出来。至于时间……给你们两天准备和赶路，进入矿坑后，最多三天。无论探查到什么程度，第四天黎明前，必须退出矿坑区域，返回墟市复命。超时……后果自负。”
两天准备，三天探查。时间紧迫，但勉强够用。
“我们接受。”凌邪最终点头。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很好。”鬼手身体向后靠回阴影中，幽绿的目光似乎黯淡了一瞬，“具体事宜，老霍会安排。记住，活着回来，你们的旅程才有意义。死了……就只是雾隐山脉里，又多两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交易达成。
离开鬼手的静室，独眼老霍早已候在门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气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二位，请随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好，矿坑的资料和补给，稍后会送到。这两日，二位可以在墟市范围内活动，但切记不要离开浮板区太远，也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玄霄宗的探子，最近在附近活动得很频繁。”
他将凌邪和云芷鸢带到龙骨船上层的两间相邻客舱。房间比之前剑鸣屿的石屋条件好上许多，虽然依旧简朴，但干净整洁，有简单的隔音和防护禁制。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凌邪和云芷鸢才稍稍松了口气。
“矿坑……”云芷鸢眉头微蹙，“听起来很危险。鬼手特意点明可能与‘影狩’或类似阴影力量有关，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嗯。但他给出的额外情报，对我们很重要。”凌邪摊开那张皮质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着“黑风洞”和红色虚线的位置，“而且，这条路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避开玄霄宗正面围堵的途径。我们没有太多选择。”
云芷鸢点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墟市朦胧的灯火与更远处雾隐山脉沉沉的黑暗。“两天的准备时间……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矿坑的情况，准备应对阴影和死寂类威胁的物品，也要调整好状态。”
“还有，”凌邪补充道，“要留意墟市内的动向。鬼手说玄霄宗探子活动频繁，柳听涛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在这里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压力并未因暂时找到出路而减轻，反而因为新的任务和潜在的追兵，变得更加具体而紧迫。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有了方向。
探查矿坑，获取情报，然后……踏上那条通往琅霄域、通往文心圣地、通往所有谜团与希望源头的，危机四伏的隐秘小径。
夜色渐深，墟市的喧嚣却仿佛刚刚开始。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雾隐山脉深处，未知的阴影，正等待着新的探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