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意识如同沉在万载玄冰之下的碎片,偶尔被暗流卷起,闪过几个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咆哮的暗红岛屿、银光爆发的石碑、铺天盖地的毁灭浆流、还有最后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水……
剧痛,从四肢百骸、从神魂深处、从右臂那燃烧般的伤痕中,连绵不断地传来,如同钝刀缓慢切割,又如同无数毒蚁啃噬。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受损的内腑,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灵力干涸的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试图运转功法,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滞涩感。
冷……好冷……
不仅仅是海水带来的冰冷,更是一种从内而外、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一丝丝抽离的“虚冷”。那是“寂疽”的阴影,是荒寂死海环境侵蚀的初步体现,也是伤势过重、本源亏损的表征。
凌邪的意识在这片黑暗、冰冷与痛苦的混沌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一丝微弱但持续的颠簸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将他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
不是海水无规律的起伏……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微的摇晃。
还有……木头摩擦的“吱呀”声?以及……一种混合了鱼腥、汗味、烟火气和某种草药苦涩的、属于“人”的气息?
凌邪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重若千斤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低矮的……木质顶棚?顶棚由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缝隙间透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木板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发黑,布满深深的纹理。空气中弥漫着之前嗅到的那股复杂气味,不算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生”的气息,与荒寂死海那纯粹的“死寂”截然不同。
他躺在一张简陋但干燥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粗糙、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灰色毛毯。身下的颠簸感持续传来,伴随着清晰的水浪拍打声。
这里……不是海里。是在……船上?
这个认知让凌邪昏沉的意识陡然清醒了几分。他想转头,脖颈却传来僵硬的酸痛,只能微微偏转视线。
这是一个狭小、低矮的舱室,除了他躺的这张床,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捆扎好的绳索、几个看不清内容的木桶、以及墙上挂着的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灯油气味刺鼻)。舱室随着船体轻轻摇晃,光线也微微晃动。
“呃……”他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你醒了?”一个略显沙哑、却并不苍老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凌邪竭力将视线挪过去,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劳作形成的深小麦色,脸颊有着被海风刻出的细微纹路,五官端正,眼神明亮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蓝色粗布短打,腰间束着皮带,上面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鱼刀和一个皮质水囊,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额角。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女子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先把药喝了。”
她走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却很有力,单手便将凌邪的上半身稍稍扶起一些,另一只手将陶碗凑到他嘴边。
凌邪没有抗拒。他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更别说防备或质疑。而且,这女子身上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伤痛的淡然。药汁入口,苦涩得让人头皮发麻,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热流滑入咽喉,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缓解了脏腑的剧痛和经脉的抽痛。这药显然对症,而且药力不弱。
一碗药见底,凌邪感觉恢复了一丝说话的力气。“多谢……相救。这里是……”
“拾骨人船队,‘老鱼头’的船。”女子言简意赅,将陶碗放在一旁的小木墩上,目光依旧锐利地打量着凌邪,“你是修士,伤得很怪。体魄强悍,但内腑有空间撕扯和阴寒侵蚀的痕迹,神魂不稳,右臂……似乎有更麻烦的东西。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情况稍好,但本源损耗极大,还在昏迷。你们从哪来的?怎么会漂流在‘死水区’?那地方连海兽都不愿意靠近。”
拾骨人船队?老鱼头?死水区?
凌邪迅速捕捉着这些陌生词汇,脑中飞速转动。看来他们确实被那石碑传送出了暗红岛屿,漂流到了这片被称为“荒寂海”的死寂海域,并被这个“拾骨人船队”所救。
“我们……遭遇海难,被漩涡卷入……醒来就在海上了。”凌邪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接近“真相”(表象)的说辞,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不知此地为何处,也不知……贵船队是?”
“海难?漩涡?”女子挑了挑眉,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深究。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寂海上,每个人都有秘密,追问太多往往意味着麻烦。“这里是荒寂海东域边缘,靠近‘缓流带’。我们是拾骨人,在这片海上讨生活,搜寻有价值的东西——沉船遗物、特殊海产、偶尔也救些像你们这样的倒霉蛋。救你们的是‘老鱼头’,我们船队的头儿。我是船上的医师兼水手长,叫我‘阿澜’就行。”
荒寂海东域边缘……拾骨人……凌邪记下这些信息。“阿澜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同伴……她现在何处?”
“在隔壁舱室,小九照看着。”阿澜指了指舱壁,“她比你早醒一会儿,但身体更虚,喝了药又睡过去了。你们运气不错,遇到了我们。再晚上半天,就算没被海兽叼走,也会被‘黑潮余波’追上,或者被‘死水’彻底蚀尽生机。”
黑潮余波?凌邪心中一动,想起了赵烈石板和暗红岛屿的恐怖。“黑潮……很常见吗?”
阿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们连黑潮都不知道?看来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黑潮是荒寂海的‘呼吸’,也是最大的危险。不定时爆发,每次都会带来恐怖的死寂能量潮汐、扭曲的空间裂缝、以及各种被侵蚀异化的怪物。你们漂流的‘死水区’,就是上次黑潮爆发后残留的高浓度污染区,平常我们都会绕着走。不过……”
她眉头微蹙,看向舱室唯一那扇小窗(一个用油布蒙着的方形孔洞),“最近‘海眼’的动静有点不对劲,老鱼头说,可能快要到‘大汛期’了。最近几天,队里的‘观潮盘’指针一直不稳,边缘海域的死水活性也在增强。所以我们才冒险靠近死水区边缘,想看看有没有被冲出来的‘好货’,结果捡到了你们。”
大汛期?海眼?观潮盘?凌邪捕捉到更多关键信息。这个拾骨人船队,似乎对荒寂海和黑潮有着相当深的了解和应对经验。他们口中的“海眼”,是否就是暗红岛屿下镇压的那个“封印节点”?
“阿澜,那小子醒了?”一个苍老、沙哑、仿佛被海风和岁月磨砺了千百遍的声音从舱室外传来。
紧接着,舱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老者,身材干瘦矮小,却异常精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袍子,皮肤黝黑如同陈年礁石,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手里提着一个黄铜色的老旧罗盘,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老鱼头。”阿澜点了点头。
老鱼头,船队的首领。他走到床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凌邪,目光尤其在凌邪裸露出的、缠着干净布条(显然是阿澜处理的)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苍白的面容和虚弱的眼神。
“气色比捞上来时好了点,但离死也就差口气。”老鱼头的声音平淡直接,没什么情绪,“阿澜的药只能吊住命,治不了根。你体内的伤,乱七八糟,还有股子……不祥的味道。”他深深看了凌邪一眼,“小子,你们不是普通的海难者吧?寻常修士掉进死水区,撑不过三个时辰。你们却能漂到边缘,还保有一线生机。”
凌邪心头一凛,这老者眼光毒辣。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前辈明鉴……我们确实遭逢意外,卷入空间乱流,侥幸未死,却也身受重创。若非贵船队搭救,必死无疑。此恩必报。”
“报恩?”老鱼头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先活下来再说吧。荒寂海上,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手中的罗盘,“你们身上,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在漂流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景象?比如……特别亮的光?或者空间扭曲?”
凌邪心中警铃大作。老鱼头这是在试探?难道他们察觉到了镇海碑传送时的空间波动?还是三钥碎片的气息有所泄露?
他不动声色,装作回忆和虚弱的样子,缓缓摇头:“当时……昏迷了,不清楚……身上除了几件破损的法器和丹药,并无特殊之物。”他身上的重要物品(玄矩尺、短剑、葫芦、玉佩等)都在昏迷前被收入了储物法宝,而储物法宝通常有个人神识烙印,除非强行破开或主人死亡,否则外人难以探查。以他目前状态,储物法宝也藏在贴身衣物内,不易被发现。
老鱼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手中微微颤动的罗盘,眉头皱得更紧。“怪了……观潮盘对你们反应不大,但对你们漂流来的方向,指针残留的扰动却很清晰……像是被某种高强度的空间传送扰动了附近的‘海流’。”他自言自语般低语,“难道‘海眼’附近,又有什么上古遗迹被触动了?”
他收起罗盘,对凌邪道:“不管你们什么来历,既然上了我的船,就按船上的规矩来。伤好之前,老实待着,别添乱。阿澜会照看你们。等你们能动了,有些话再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舱室,佝偻的背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澜对凌邪点点头:“老鱼头说话直,但心不坏。你们先好好养伤。这药一天三次,按时喝。有什么需要,敲敲板壁,小九或者我能听到。”她也跟着走了出去,关上了舱门。
舱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船体摇晃的吱呀声和隐约传来的、其他舱室活动的声音。
凌邪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躺回床上,心中念头急转。
拾骨人船队……老鱼头……他们对荒寂海和黑潮的了解,似乎远超普通海上讨生活的人。他们提到“海眼”、“观潮盘”、“大汛期”,甚至对空间波动有所感知。这个船队,恐怕不简单。是敌是友?目前看来是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和实力。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海域,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他尝试内视己身。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内腑多处裂伤,经脉淤塞破损严重,神魂萎靡布满裂痕,右臂的寂灭伤痕虽然暂时被阿澜的药力和布条包扎压制,但内部那股力量依旧躁动不安,与荒寂海的环境隐隐呼应。三钥碎片沉寂了许多,共鸣微弱,似乎也受到了重创和此地环境的影响。
《玄清归藏术》运转起来异常艰涩,吸收外界灵气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而且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过滤净化其中有害的“死寂”能量。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恢复途径。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势引起咳嗽),凌邪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开始全力运转功法,配合体内残存的药力,一点一点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而在隔壁舱室,云芷鸢依旧在昏睡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平稳。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眼睛灵动的少年(小九)正守在一旁,小心地用湿布擦拭着她的额头,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船只在黑色的海面上平稳航行,朝着船队预定的方向。
而远处,那暗沉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的、原本相对平静的黑色海水,似乎正在变得愈发“粘稠”,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的灰黑色气泡,正从深海之下缓缓浮起,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荒芜死寂之气。
老鱼头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海域,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虑之色越来越重。
“大汛期……真的要提前来了吗?”他低声喃喃,手中那黄铜罗盘的指针,颤抖得愈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