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那家熟悉的咖啡馆。

    丁陌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大衣，围了条灰色围巾，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丁陌在她对面坐下。

    “苏小姐。”

    “竹下先生。”苏念卿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这是领导让我转交的，说是感谢您上次提供的‘参考书’。”

    丁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金表，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情报已核实，价值极高。望继续提供南洋方向动态。”

    他把纸条收好，盒子盖上，放进大衣口袋。

    “领导有几个具体问题。”苏念卿压低声音，“第一，日军在菲律宾的兵力到底有多少？第二，进攻马来亚的主要是哪支部队？第三，他们下一步的战略目标是什么？”

    丁陌沉默片刻。

    这些问题，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不能说得太明白。

    “第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菲律宾方向的日军，主要是第十四军，司令官是本间雅晴中将。兵力大约五万人，但得到了海空军有力支援。”

    “第二，马来亚方向是第二十五军，山下奉文将军指挥。这支部队擅长丛林作战，而且……他们可能得到了当地一些势力的暗中协助。”

    “第三，下一步战略目标，”丁陌顿了顿，“应该是香港和关岛。时间可能在圣诞节前后。至于更长远的……我看，日军是想在短时间内占领整个东南亚，获取石油、橡胶、锡矿这些战略资源。”

    苏念卿认真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记完了，她抬起头：“这些情报，来源可靠吗？”

    丁陌看着她：“苏小姐，我的来源，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到目前为止，我提供的信息，哪一条错了？”

    苏念卿被问住了。

    珍珠港预警，菲律宾、马来亚同时遭攻击的预测——这些都已经应验了。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如实上报。另外……老板让我问，您需要什么支持？”

    “钱。”丁陌直截了当，“有些情报，是用钱换来的。越多，越快，越准。”

    “好。”苏念卿又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追加的活动经费。老板说了，只要情报有价值，钱不是问题。”

    丁陌接过信封，没看，直接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苏念卿犹豫了一下，“重庆那边，有人对您的身份和情报来源……有些疑虑。虽然戴局长力挺您，但……”

    “但什么？”

    “但有些人觉得，您的情报来得太准，太快，不太正常。”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怀疑，您是不是日本人放出来的诱饵，或者是……”

    “或者是双面间谍？”丁陌接过话头。

    苏念卿没说话，算是默认。

    丁陌笑了，笑得有点冷：“苏小姐，你回去告诉那些有疑虑的人：如果我是日本人的诱饵，那日本人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让我‘预测’珍珠港，让他们损失那么多飞机军舰？如果我是双面间谍，那我给你们的，应该是真假参半的情报，而不是每一条都应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怀疑我，可以。但怀疑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南洋战场的误判。让他们自己掂量。”

    苏念卿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会转达。”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一前一后离开咖啡馆。

    丁陌走在街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金表和两个信封，心里却并不轻松。

    军统内部的怀疑，在他预料之中。情报来得太准，确实容易引人猜疑。但他必须这么做——他需要在军统那里建立不可替代的地位，这样才能获得更多资源，才能更好地帮助红党。

    至于怀疑……等他的预测一条条应验，怀疑自然会变成敬畏。

    只是这中间的度，要把握好。

    不能太神，太神就像妖了。要像个人——一个有能力、有渠道、有眼光的情报高手，而不是未卜先知的算命先生。

    回到领事馆，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丁陌刚进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一阵喧哗。他开门出去，看见几个同僚围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竹下君，你听说了吗？”一个同事见他出来，兴奋地说，“香港那边打起来了！帝国军队已经登陆了！”

    这么快。

    丁陌心里算了下时间，比历史记载的早了几天，但大体没错。

    “太好了。”他做出兴奋的表情，“帝国武运长久！”

    “是啊是啊！”同事拍着他的肩膀，“这下英国人该知道厉害了！”

    丁陌附和了几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香港沦陷，关岛沦陷，威克岛沦陷……接下来几个月，会有无数这样的消息传来。

    而他，就像一个站在时间上游的人，看着历史的洪水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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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却不能说透。

    能改变，却只能悄悄改变。

    这种滋味，不好受。

    但这就是他的路。

    丁陌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在“12月下旬：香港陷落”这一条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在新的一页，他开始规划下一步。

    野村慎一那边，要加紧接触。通过铃木在东京的操作，野村妹妹的医疗压力缓解后，野村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会加深。到时候，可以试探着问一些更敏感的问题——比如日军在东南亚的整体部署，比如下一个阶段的战略重点。

    军统那边，要持续提供有价值但不至于太惊人的情报。既要巩固地位，又要避免被怀疑。

    红党那边，要通过山口宏和三井运输的网络，加大物资输送力度。东南亚战事一起，各根据地需要的药品、电台、军工原料会更多。

    三线并进，每一线都要稳。

    丁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有点累。

    但这种累，是充实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改变什么。虽然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但至少，这朵浪花是他激起的。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领事馆里亮起了灯，窗户一扇扇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格子。

    丁陌坐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关系网图——野村、铃木、山口宏、高野、中岛……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

    先知优势，不只是知道未来。

    更是知道如何在未来到来之前，布好局，落好子，等着历史按他预判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这才是真正的优势。

    丁陌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明天，又会有新的消息传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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