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太极老人缓缓收势，准备离开。
“杜处长让我问你，”苏念卿说，“你对太平洋战场的局势，还有什么判断？”
丁陌想了想。他知道苏念卿问的不是他个人的判断，而是军统想通过他获取更多情报。
“我只能说，马里亚纳这一战，会是关键。”丁陌缓缓说，“日军把那里当成‘绝对国防圈’的核心，投入了所有能投入的资源。如果美军打赢这一仗，太平洋上的天平就彻底倾斜了。”
“你觉得美军能打赢吗？”
“这取决于很多因素。”丁陌说，“但如果美军能充分利用日军的弱点，胜算很大。”
“哪些弱点？”
丁陌把那份报告里的要点简单说了说：雷达落后，通讯落后，防空体系有漏洞，物资分布不均。
苏念卿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等丁陌说完，她才问：“这些信息，你是怎么得出的？”
“观察和推理。”丁陌说，“我在码头工作，能看到所有运往南洋的物资。什么东西运得多，什么东西运得少，一目了然。运得少的，要么是不重要，要么是生产不了。雷达零件和无线电设备运得少，说明日军在这方面薄弱。”
“再加上和海军军官的聊天，他们有时会抱怨设备不好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能看出问题。”
苏念卿点点头。这个解释合理，听起来像是基于工作经验的合理推断，而不是什么神秘的情报来源。
“我会转告杜站长。”她说。
“还有一件事。”丁陌看着她，“如果这些分析被采纳，我希望杜处长在转给美国人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这是军统情报部门分析得出的结论。”
苏念卿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想太显眼。”丁陌说，“一个情报员，价值在于他能持续提供情报。如果一次太出风头，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对你们，对我，都不好。”
苏念卿明白了。这是真正的潜伏者思维——永远藏在暗处，不争功，不冒头。
“我知道了。”她说，“杜站长会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先后起身离开。丁陌先走，苏念卿又看了一会儿书才走。
走出公园时，丁陌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些。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军统怎么操作，看美国人怎么反应了。
他希望自己的那些分析能被重视。不是为了功劳，而是为了——如果美军真的能利用日军的弱点，也许这场战役会结束得更快，死的人会更少。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复杂。作为一个潜伏在日军内部的间谍，他本应该希望日军赢，至少表面上应该如此。但内心深处，他知道正义在哪一边，知道历史的方向。
这种分裂感，是潜伏者必须承受的代价。
丁陌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他叫了辆黄包车，回了领事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码头上的物资运输还在继续，甚至更忙了。山本少佐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催着装船。
丁陌趁他空闲的时候，又跟他聊了几句。这次他问得更细了些。
“少佐，南洋那边的雷达站修得怎么样了？听说经常出故障？”
“别提了。”山本少佐一脸苦相，“那玩意儿娇贵得很，一下雨就坏，一潮湿就失灵。维修零件又跟不上，好多雷达站都是摆设。”
“那飞机怎么导航？怎么发现敌机？”
“靠眼睛呗。”山本少佐说，“飞行员用眼睛看，地面观察哨用望远镜看。老办法，但管用。”
丁陌点点头，心里记下了。雷达是摆设，主要靠目视——这是重要的战术信息。
“通讯呢？”他又问，“飞机和地面能联系上吗？”
“时好时坏。”山本少佐说，“无线电设备老旧，天气不好就杂音大，经常听不清。有时候飞机出去了，就联系不上，只能等它自己回来。”
丁陌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这些闲聊中的只言片语，都是宝贵的细节，可以印证他的分析。
又过了几天，野村慎一的第三封信到了。这次信更短，只有半页纸：
“局势日紧，美军活动愈频。我等日夜待命，不敢松懈。物资仍缺，深感雷达等方面很落后对方，但是帝国勇士仍有自信。但此地将士也多有怨言，然军令如山，唯有尽力。兄在上海，请多多保重。野村。”
丁陌把信烧了。野村的话再次证实了他的判断——雷达和通讯零件紧缺，前线抱怨多。
所有的线索都对得上。
现在，就等马里亚纳那边的消息了。
丁陌知道，这场战役很快就要打响了。也许就在下个月，也许就在下下个月。到时候，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的情报准不准，他的分析对不对，他的努力有没有价值——都会在那场血与火的大战中得到验证。
丁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上海滩。这座不夜城永远不知道疲倦，就像这场战争，永远看不到尽头。
但他知道，转折点就要来了。
马里亚纳之后，太平洋上的局势会彻底改变。日军的败局会越来越明显，战争的天平会越来越倾斜。
而他，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影子，已经为这个转折点的到来，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虽然这份力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丁陌相信，无数个这样的小力量加起来，就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就像无数条小溪汇成江河，无数颗星星点亮夜空。
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历史，交给那些在太平洋上搏杀的人们。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露出一线微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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