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丁陌忙得脚不沾地。他通过南造云子搞到了几张夜间通行证，虽然不能完全避免检查，但至少能减少麻烦。又通过一个中间人，租了两辆旧卡车，车主是个叫老金的中国人，以前跑运输，现在生意不好做，愿意接这种“私活”。
老金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说话粗声粗气，但做事利索。丁陌跟他见了一面，谈好了价钱和路线。
“竹下先生，您放心。”老金拍着胸脯说，“这条路我熟，闭着眼睛都能开。晚上十点以后，检查站的人都打瞌睡，递根烟就过去了。”
“不能递烟。”丁陌说，“要自然，要像正常的夜间运输。这是通行证，检查的时候给他们看就行，别多说话。”
“明白，明白。”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行动。
行动前一天晚上，丁陌去了趟外滩。他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对岸浦东的点点灯火，心里有些忐忑。
这次行动风险很大。医疗设备目标明显，运输路线长，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更重要的是，如果被特高课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必须做。
那些设备在仓库里也是落灰，运到根据地却能救命。一台高压消毒锅，能保证手术器械无菌，减少感染。一盏无影灯，能让手术视野更清晰。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是宝贵的医疗资源。而在根据地，它们是战士们的救命稻草。
丁陌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纪录片，战地医生在简陋的条件下做手术，煤油灯照明，门板当手术台，煮沸的剪刀当消毒器械。就是这样艰苦的条件，他们还是救活了一个又一个伤员。
如果他能送去更好的设备，哪怕只能改善一点点，也值得冒险。
夜深了，江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丁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黄浦江，转身离开。
行动当天晚上，天气阴沉，没有月亮。
丁陌提前到了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这里是中转点。陈世雄已经带着人等在那里，老金的两辆卡车也准备好了。
“竹下先生，都准备好了。”陈世雄低声汇报。
丁陌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出发。”
两辆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仓库，消失在夜色中。丁陌没有跟车，他留在中转点等消息。这个决定很艰难，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面——万一出事，他还能想办法善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陌在仓库里踱步，时不时看看表。按照计划，卡车应该在一个小时内到达虹口仓库，装货，然后返回。往返需要三个小时。
十点半，还没有消息。
十一点，仍然没有。
丁陌的心提了起来。出事了？还是路上耽搁了？
他走到仓库门口，望着黑暗的街道。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但不是卡车的灯光。
十一点二十分，远处终于传来引擎声。丁陌屏住呼吸，看着两束车灯由远及近。
是卡车！
两辆卡车缓缓驶进仓库院子。陈世雄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竹下先生，顺利！”
丁陌松了口气：“装了多少？”
“能装的都装了。”陈世雄说，“无影灯、消毒锅、三箱器械。小仓那小子开始还磨蹭，看到钱就老实了。”
老金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指挥工人卸货。设备用油布包着，看起来像普通的机器零件。
“路上顺利吗？”丁陌问。
“顺利。”老金说，“就碰到了一个检查站，看了通行证就放行了。那些当兵的，大晚上都不想找事。”
设备卸下来，丁陌检查了一遍。手术台是铁制的，有些旧，但结构完好。消毒锅是手摇式的，能用。器械箱里，手术刀、止血钳、镊子……种类齐全，虽然有些锈迹，但打磨一下就能用。
“好。”丁陌点点头，“今晚就运走。”
按照计划，这批设备要连夜装船，运出上海。船是陈世雄安排的，船老大是个老江湖，专门跑这种“私活”。
装船的过程很顺利。码头这边都是自己人，没人多问。设备被搬上一条小货船，用麻袋和稻草掩盖起来。
凌晨两点，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江面的黑暗中。
丁陌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远去的方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还有两批设备，要分两次运走。虽然风险还在，但至少开了个好头。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丁陌没有睡意，他坐在桌前，点了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这批设备如果能安全到达根据地，能发挥多大作用？能救多少人？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每多救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分希望。
战争还在继续，每一天都有人牺牲。他能做的很有限，但至少，他在做。
烟抽完了，天也蒙蒙亮了。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他还要去领事馆上班，还要处理那些琐碎的公文，还要在浅野警惕的目光下保持镇定。
但至少昨晚，他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窗外的上海渐渐醒来。早点摊升起炊烟，黄包车开始上街，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不管战争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丁陌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很危险。但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物资突破只是开始。还有更多的物资要运，更多的困难要克服。
但他有信心。
因为每运出一批物资，就离胜利更近一步。
每救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这就是他的战斗。在黑暗中，在危险中，一点一点地，为光明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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