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传来剧痛,像被重锤狠狠砸断了颈椎。
意识瞬间断片。
没有梦境的过渡,没有下坠的失重感。
只有一片惨白。
周明睁开眼。
入目不是仁川港灰暗的天空,也不是战舰冰冷的甲板。
是一块洁白无瑕的天花板,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洒下,找不到光源。
背部传来柔软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过精密过滤的、干燥而稀薄的味道。
这里不是战场。
周明试图坐起。
大脑发出了指令,神经信号传递到四肢,却在大脑皮层下方的某个节点被截断。
身体纹丝不动。
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挪动。
他又试着张嘴,喉咙里只有气流涌动的声响,声带仿佛被锁死。
又是这样。
那种灵魂被禁锢在躯壳内的窒息感,比前几次“白幕”来得更加猛烈。
这不是梦。
这是记忆的重演。
他像一个被绑在电影院椅子上的观众,被迫透过这具身体的双眼,观看一场早已落幕的电影。
滋——
侧面的金属门滑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刚出校园的稚气,手里捧着一个数据终端。
看到床上的人睁开眼,年轻人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崇敬。
“周院士,您醒了。”
年轻人微微躬身,语气里透着一股狂热的敬仰。
“欢迎来到龙国南极的一号实验室。”
“我是伍十里,负责您这段时间的起居和数据记录。”
南极?
周明心中一震。
伍十里?这个名字……
没等他细想,伍十里把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
“您的各项指标都很平稳,虽然刚刚经历了重大手术,但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周明感觉自己的右臂动了。
不是他想动。
是一股外来的、属于这具身体原本记忆的力量,控制着肌肉收缩,抬起手臂,接过了平板。
视线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精密的人体3D模型,旁边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生理参数。
而在屏幕的左上角,一行黑色的日期,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周明的视网膜。
【2045年12月13日】。
实验体编号:001。
姓名:周明。
2045年。
距离那个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仅仅过去了几个月。
“您可以下地走走,适应一下重力。”
伍十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明感觉双腿不受控制地挪动,掀开被子,脚掌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
这一次,那种虚弱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仿佛这具身体里蕴含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站起身,跟着伍十里走出房间。
大门打开的瞬间。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透明的玻璃墙壁,穿梭忙碌的白大褂,巨大的全息投影设备。
这就是他第一段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实验室!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被推着走,现在,他是这里的核心。
周围的研究员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立正行礼,目光中满是狂热。
周明不受控制地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
他在找人。
他在找那个在每一段记忆里都伴随他左右的身影。
李饮。
伍十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快走两步,低声解释。
“您在找李饮同志吧,李饮同志已经回国了。”
“这次上面看在李秋野院士的面子上特批,允许她陪您完成植入手术。”
“这里的实验级别太高,属于绝密中的绝密,以她现在的资历和权限,还不能留在这里。”
周明心中一沉。
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电机嗡鸣声从走廊拐角传来。
一个白色的方块滑了过来。
大概半米高,通体矩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底部是履带,顶端是一个黑色的显示屏。
它滑到周明面前,停下。
显示屏亮起。
两个像素点组成的巨大圆圈,像一双呆萌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周院士,您好。”
扬声器里传出机械合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模仿人类幼崽的稚嫩。
“我是您的专属生活助理机器人,编号X-99。”
它原地转了一圈,屏幕上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请您下达指令。”
周明看着这个简陋的方块。
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瞬间击中了他的天灵盖。
这不就是……跟他记忆里2025年酒店里的那些送餐机器人简直一模一样。
伍十里似乎看穿了周明的心思,在旁边笑着解释。
“这是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尝试,别看跟外面那些民用的机器人差不多,但核心区别很大,已经具有初级的自主学习能力了。”
“不过现在的逻辑库还很没那么丰富,需要您来引导。我相信,如果您这次在这里的实验能取得成功,那一定也能颠覆人工智能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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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给它取个名字吧,这也算是它的第一个身份认证。”
屏幕上弹出一个光标闪烁的输入框。
周明感觉自己的右手再次抬起。
食指伸出。
悬在那个输入框上方。
不要。
周明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
他已经猜到了那个名字。
他不想写。
一旦写下,那个可怕的闭环就彻底完成了。
但他的意志,无法撼动这具身体分毫。
指尖落下。
触感冰凉。
【小】。
第一个字输入。
周明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指尖再次移动。
【猪】。
输入完成。
确认。
屏幕上的像素眼睛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欢快的电子音。
“命名成功。”
“你好,主人。”
“我是小猪。”
那个白色的方块机器人,开心地围着周明的腿转了两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和他在1961年的战场上,看到的那只恐怖的杀戮机器,一模一样。
周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那个在仁川港被李饮亲昵抚摸的“小猪”。
竟然是自己在2045年,亲手命名的!
那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是2025年穿越而来的灵魂?
还是2045年这个正在创造历史的“周院士”?
或者……
这一切,都只是那个“任务”的一部分?
伍十里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周院士,名字起好了,我们去核心区吧。”
周明的身体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金属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琴弦上。
他无法回头。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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