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化贩羊
唐朝贞元年间,洛阳有个名叫朱化的商人,以贩羊为业。这年春天,他照例西行至邠宁,打算收购一批羊带回洛阳转卖。
风尘仆仆的朱化刚在集市上转了半天,对几只羊问了价,都觉得价钱太高,正皱着眉头盘算这买卖的利润。今年羊价涨得厉害,大羊更是金贵,照这个价买回去,怕是赚不了几个钱。
“这位老板,看您转了许久,可是要买羊?”
朱化回头,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是啊,只是今年的羊价实在太高,难做啊。”朱化叹了口气。
那人微微一笑:“君市羊求利,当求丰赡。我看您专挑大羊问价,是嫌小羊不值钱吧?可您想过没有,小羊长得快,今日瘦小,明日便肥壮。买小羊本钱少,同样一笔银子,能买的数量多。等赶回洛阳,这些小羊也长得差不多了,利润岂不比买大羊丰厚得多?”
朱化一听,心里拨起了算盘。这话确有道理,小羊价钱不到大羊的一半,同样本钱,若能多买一倍数量,就算路上有些损耗,算下来还是赚得多。
“阁下高见!不知哪里能买到这样的小羊?”朱化顿时来了兴致。
那青衫男子捋须笑道:“巧了,我认识一位养羊人,正有一批小羊要出手。三日后,还在此处,我引你们相见。”
三日后,那青衫男子果然带了一个羊倌前来。羊倌憨厚寡言,身后跟着百十只羊,大多是半大的小羊,夹杂着几只大羊。
“这些羊都是自家草场养的,健壮着哩。”羊倌搓着粗糙的双手说道。
朱化仔细查看羊群,发现这些小羊虽不算肥壮,但眼神清亮,毛色顺滑,确是健康。更让他心动的是,价钱比市面低了足足三成。
“这些羊,我全要了!”朱化当即拍板。
交易顺利完成,朱化心里乐开了花。这一趟若能成功,赚的银子足够他在洛阳添一处宅院。
次日清晨,朱化赶着羊群启程返回洛阳。一路上,羊群乖巧听话,不疾不徐地跟着头羊前行。唯独有些奇怪的是,这些小羊似乎特别安静,不像寻常羊群那般咩咩叫个不停。
“许是路上劳累吧。”朱化不以为意,只顾着盘算回去后能赚多少银子。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终于抵达洛阳地界。时近黄昏,朱化便在潼关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那晚月色昏黄,风声呜咽。朱化将羊群赶进破旧的院墙内,自己则在一旁生火取暖。连日奔波让他疲惫不堪,刚坐下就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月光下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那些小羊一只只竟在发生变化!它们的身体渐渐扭曲变形,羊皮如同蜕皮般脱落,露出里面青面獠牙的本相。不过片刻工夫,百十只小羊全都化作了狰狞的鬼怪,眼中闪着幽幽绿光,发出凄厉的尖啸。
朱化吓得浑身发抖,躲在一堵断墙后,眼睁睁看着这些鬼怪相互嘶吼,随后化作一道道黑烟,四散而去。
直到天光微亮,朱化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院子里只剩下一地脱落的羊毛和几张干瘪的羊皮,还有那几只未曾变化的大羊正不安地踱步。
“完了,全完了!”朱化瘫坐在地,欲哭无泪。这些羊几乎耗尽了他的本钱,如今血本无归,他连回家的盘缠都所剩无几。
好不容易捱回洛阳,朱化变卖了剩下的几只大羊,又向亲友借钱,才勉强渡过年关。这一年,他过得极为窘迫,每每想起那晚的景象,仍心有余悸。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上当的。那青衫男子的言谈举止不像妖邪,羊倌也朴实得像黄土高原上的石头,那些小羊更是实实在在的活物,怎么就会变成鬼怪呢?
第二年开春,朱化咬牙凑了一笔钱,再往邠宁。他发誓要找到那个青衫男子,讨个说法。
在集市上守了数日,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这妖人!还认得我吗?”朱化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那青衫男子的衣袖,“去年你骗我买下那些妖物,害我几乎倾家荡产!今日定要拉你见官!”
那青衫男子先是一惊,待看清朱化面容,反而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朱老板。一年不见,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你还有脸笑!你卖给我的那些小羊,行至潼关,全都化作了鬼怪!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青衫男子不慌不忙,轻轻拂开朱化的手:“朱老板此言差矣。我何曾卖羊与你?当日不过见你为难,好心指点你一条生意经。引荐羊主于你,也是成人之美。那羊不是我的,价钱是你与羊主商议的,羊也是你亲自挑选的。我何罪之有?”
朱化一时语塞,回想当时情景,这男子确实不曾自称是羊主,也不曾插手议价。
“可是那些羊”
“世间万物,真真假假,岂能尽看表面?”青衫男子意味深长地说,“朱老板,你当时只见小羊价廉,可曾想过为何如此便宜?你只算计着多买多赚,可曾深思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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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化愣住了。
青衫男子继续道:“那羊主我亦只见过那一面,后来再未遇上。不过听闻那一带确有妖物作祟,常幻化成牲畜骗人。但你想想,若你当初不贪那便宜,仔细查问来历,多方打听,又怎会中了这圈套?”
朱化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回想当日,自己确实被低价冲昏了头脑,只盘算着能赚多少,却未曾想过风险。
“利令智昏啊”朱化长叹一声,松开手,不再阻拦那青衫男子离去。
经此一事,朱化终于明白: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心中的贪念。贪念蒙蔽双眼,让人只见其利,不见其害;只算所得,不计所失。往后经商,他再不敢只图便宜,总是多方考察,谨慎决策。数年后,他竟真的凭借诚信和谨慎,成为洛阳城中有名的羊商。
人生路上,诱惑常在,捷径时现。然脚踏实地,不贪不躁,方是安身立命之本。鬼怪能欺人,终是外物;贪念若惑心,方为真灾。
2、李詹
唐大中七年,李詹进士及第,名动长安。这位新科进士才学虽佳,却有一癖好令人侧目——他平生广求滋味,于口腹之欲上穷奢极欲,尤好以奇法炮制活物,手段之酷烈,闻者心惊。
每食鳖,他必命人以细绳缚其双足,置于烈日下暴晒。鳖本水生,哪堪这般苦楚?不多时便唇焦舌燥,挣扎哀鸣。此时,李詹便命人取醇酒灌之。鳖渴极痛饮,未几便醉态蹒跚,昏昏然不知死之将至。就在这迷醉之间,投入沸汤慢烹。席间宾客尝此鳖肉,但觉酒香渗入肌理,别有风味,纷纷赞叹。李詹闻言,抚掌而笑,甚是自得。
更有甚者,他烹驴之法更是惨烈。择一健驴,拴于庭院中,四周堆柴燃火。驴受火烤,焦渴难耐,他便命人备下掺了灰土的热水。驴渴不择饮,灰水入腹,翻肠搅胃,将其肠胃“洗刷”干净。而后,再以烈酒混入各种辛辣调料,强灌入驴口。此时驴尚未气绝,周身却被烈火炙烤。待得外皮焦黄酥脆,内里血肉仍带生机,庖厨便持利刃,就着活驴身上片下熟肉,奉与李詹。席间但闻驴鸣凄厉,伴着一片叫好之声,李詹举箸大嚼,谈笑风生。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一日,李詹正冠带整齐,预备出门会友,忽觉天旋地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气绝身亡。消息传出,时人虽讶其暴毙,却多以为是偶然。
蹊跷之事却在后头。不过数日,李詹府上的膳夫也突然倒地身亡。正当家人准备收殓时,那膳夫竟在一夕之后悠悠转醒,面如土色,浑身战栗不已。
他颤声诉说幽冥经历:“我死后魂魄离体,被拘至阴司,竟见李詹跪于堂下,周身血迹斑斑,无数鳖、驴冤魂环绕哭嚎。冥官厉声责问他为何残害生灵,李詹惶急,竟推说:‘这些法子非我所创,皆是膳夫动手!’冥官便召我质问,我答:‘小人身为仆役,主人有命,岂敢不从?’冥官闻言,判我受杖刑五十。行刑毕,冥官对李詹喝道:‘你身为主使,罪责难逃!’李詹又狡辩:‘这些烹制之法,也非我独创,乃是狄慎思所传!’冥官便命先将我放还阳间,称要拘狄慎思对质。”
这番话很快传遍长安,闻者无不悚然。更令人惊骇的是,不久之后,那位时任谏官的狄慎思,果然无疾暴亡。
世间口腹之欲,人皆有之,然纵欲无度,以生灵苦痛为乐,便已失了人性本真。李詹、狄慎思之流,空有满腹经纶,却无悲悯之心,终遭天谴。可见举头三尺有神明,伤生害命者,纵能逃人间律法,难逃天道轮回。人生在世,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对生命常怀敬畏,方是立身之本。
3、王公直
唐咸通庚寅年,洛阳一带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谷价飞涨,斗米千金,路边沟壑之中,时常可见饿殍。好容易熬到阳春三月,养蚕的时节到了,偏偏桑树又遭了虫灾,原本漫山遍野的桑叶,如今稀罕得如同珍宝,一斤竟值一锾重金。
新安县慈涧店北村有个农民,名叫王公直。他是个勤快人,家中有几十株桑树,平日侍弄得好,如今虽逢虫灾,他那片桑林却依然枝叶繁茂,绿荫如盖,在这荒年里,俨然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
这日晚间,王公直与妻子对坐愁叹。灶房米缸早已见底,幼子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只偎在母亲怀里轻声啜泣。
“娘子,”王公直望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桑林,声音沙哑,“年景艰难至此,家中粒米无存。若是照常养蚕,须得将桑叶尽数喂了蚕宝宝,且不知能否熬到结茧。即便结了茧,到时茧价如何,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我之见,不如……不如弃了这季蚕,将桑叶卖了。我打听过,就咱家这些桑叶,至少能卖得十万钱,足够咱家买一个月的口粮,支撑到麦熟时节。这总比……总比全家饿死强啊!”
妻子闻言,浑身一颤,低头看着怀中瘦弱的儿子,眼泪簌簌落下。那些蚕种是她亲手暖在怀中孵化的,如同自己的孩子。可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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