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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章 名贤
    1、郭林宗

    洛阳城外,槐柳新绿。时值暮春,郭林宗收拾行囊,准备离京返乡。消息不胫而走,至出行那日,城东道上竟汇聚了千余车马相送,旌旗微扬,冠盖云集。

    人群中,太学生窃窃私语:“郭公讲学京师不过三年,何以震动如此?”

    旁有长者捻须:“你不见他评鉴人物,如镜照影?他言某人可成器,不出三年必显达;说某人需自省,往往不出百日便见得失。这般眼力,谁不愿得他一言?”

    车队迤逦数里,行至洛阳东郊大槐客舍,已是日上三竿。众人纷纷下车,揖别之词不绝于耳。郭林宗青衣素冠,一一还礼,神色温润如常。

    正当众人以为送行将毕时,却见一人自后车稳步上前——正是当世名臣李膺。他执郭林宗手笑道:“容我再送一程。”

    二人竟撇下华丽车驾,登上一辆停在道旁的摩托车。那车辕木已磨得发亮,青布车帷洗得泛白,驾车的是一匹瘦马。在千乘华盖之前,这车寒酸得格格不入。

    车夫扬鞭,薄笨车吱呀转出队列,径往大槐坡上行去。众人一时愕然,随即蜂拥至坡下仰观。

    数百人立于道旁,引颈而望。

    坡上黄尘微微,那辆简陋马车缓行于蜿蜒山道,渐行渐高。春阳洒落,为车舆描了道淡金轮廓。远处嵩山苍翠如屏,近处槐花簌簌如雪。车中二人身影隐约,时而可见李膺挥袖畅谈,时而可见郭林宗抚掌而笑。

    “怪哉!”一商贾模样者喃喃,“李公位列九卿,郭公名满天下,何乘此破车?”

    旁有褐衣文士轻声道:“你不见那千乘车马?若乘华舆,众人必尾随而上,哪得清静?此去三十里长亭,他们这是要作今日长谈呢。”

    坡上清风拂过,将断续话音送下几句:

    “林宗以为,天下将何以安?”

    “在人心不在兵革。譬如医者,见其症而不知其本,终是徒劳……”

    话语散在风中,听不真切。却见二人相对而坐,如老树盘根,自在安然。

    坡下观者渐静。有人忽觉,那车虽陋,行于春山却浑然天成;自己虽锦衣华服,立于尘嚣竟有些窘迫。

    日头微斜,薄笨车已至坡顶,化入云天交接处。远望只见两点身影,若隐若现,竟似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王子乔,游于霄汉之间,不沾尘世烟火。

    许久,人群中一白衣少年忽有所悟,轻声对同伴道:

    “今日方知,君子之交不在形迹。你看那千乘相送是热闹,这一车登山却是真切。世人皆重送往迎来之礼,郭李二公却重相知相得之实。”

    同伴颔首:“正是。若非心意相通,怎会抛却繁华,独乘笨车登山论道?这般情谊,比那车马喧阗更见贵重。”

    众人渐散,各归车马。大槐客舍前转眼空寂,只余满地车辙交错,深浅不一。

    那辆薄笨车终消失在青山外,坡道上只余两道浅浅轮印,不久便被风吹散。

    暮色渐合时,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有人仍在议论日间盛况,而真正懂得那辆薄笨车意义的人,已在心里栽下一棵树——它不在红尘热闹处开花,却在精神高处结果。原来世间最珍贵的同行,从不需要千乘相随;真正的相知,往往就在那一车、一坡、一路尘埃之间,简朴如此,却通达霄汉。

    2、徐孺子

    豫章郡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传来第一声摇橹的响动。陈蕃站在官船船头,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位新上任的太守望着渐近的城池轮廓,手心里却攥着一封已读旧了的信札。

    “大人,码头到了。”主簿轻声提醒,“郡中官吏皆在岸上迎候,按例当先至府衙接受拜见,沐浴更衣,明日再……”

    “徐孺子先生居何处?”陈蕃忽然打断。

    主簿一愣:“在南塘僻巷。只是大人初到,群情皆望府君先入官署,此乃礼制……”

    陈蕃已转身下船:“周武王当年过商容之里,尚要凭轼致敬,席不暇暖。我今日礼敬贤者,有何不可?”

    官吏们面面相觑。码头上旌旗仪仗列得整齐,却见新任太守径直穿过人群,只唤了老仆一人,问清道路,便朝城南去了。

    南塘巷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陈蕃在一处竹篱前驻足——茅檐低小,门前有畦菜地,篱边野菊自开。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叩门,却听得院内传来童声诵读。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总角童子。见来人气度不凡,童子也不怯,睁着清亮的眼睛等问话。

    “请问徐孺子先生可在家?”

    童子回头唤:“阿爷,有客至。”

    徐孺子从屋内走出,布衣上有竹屑——他正在编一只竹篮。见到陈蕃,他并无讶色,只拱手道:“野人不知使君降临,有失远迎。”

    两人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童子捧来粗茶,茶叶在陶碗里舒展。陈蕃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眉眼格外清明。

    “这是小孙。”徐孺子微笑,“与他父亲当年一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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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雾袅袅间,陈蕃说起朝中旧事,说起此番出守豫章的抱负。徐孺子静静听着,偶尔插一言,却总能点在关节处。说到吏治艰难时,徐孺子放下竹篾:

    “使君可知,为何明月有时朦胧有时清明?”

    陈蕃一怔。

    徐孺子望着孙儿,眼中泛起回忆的柔光:“这孩子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夜,在月下玩耍。邻人逗他:‘若把月中之物都拿走,月亮该更亮吧?’你猜他如何答?”

    陈蕃看向那童子。孩子正仰头望天,侧脸映着晨光。

    “他说:‘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仁,若无瞳仁,眼岂不暗了?’”

    陈蕃手中的茶碗轻轻一顿。

    “那邻人不解。孩子又说:‘月中有山影桂树,正如眼中有瞳仁。若空无一物,光便散了,反而暗淡。天地之理,满则溢,空则亏,恰到好处才有明辉。’”

    院中忽然寂静。远处市声隐约,近处竹叶沙沙。

    陈蕃缓缓起身,对着徐孺子深揖一礼:“今日方知,豫章有明月。”

    徐孺子还礼:“使君过誉。孩童戏言,不过观天之趣。”

    “非戏言。”陈蕃正色,“朝中多少饱学之士,论政时洋洋万言,不及此喻透彻——为政若只求清明空荡,除去所有‘杂物’,反而失了人间烟火的温度。真正的明,是容得下山川桂影的明,是心中有瞳仁的明。”

    日头渐高,菜畦上的露珠化了。陈蕃辞别时,徐孺子送他至巷口。太守的仪仗还在码头等候,而太守本人布衣徒步,从城南僻巷走出,身后只跟着一位编竹篮的隐士。

    主簿慌忙迎上,陈蕃摆手:“回衙。明日张榜,本官要延请郡中如徐先生这般的‘瞳仁’——不一定是名士,也许是塾师、老农、匠人。治郡如照月,需知光影何在。”

    那日后,陈蕃常轻车简从至南塘巷。有时讨教农事,有时只是对弈一局。豫章郡渐渐有了新气象:狱讼先查实情,赋税必问民力,兴学不拘门第。有官吏私下议论太守太信布衣之言,陈蕃在堂上只说:“诸君可曾夜观天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为政留一分余地,容三分杂音,才是长久之道。”

    多年后的一个秋夜,徐孺子已故去。他的孙儿——如今也是豫章有名的学者——在庭院中教导蒙童。孩子仰头问:“先生,月亮里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学者想起祖父,想起那个清晨来访的太守,微笑道:“是让光成为光的东西。”

    月光洒满院落,竹影婆娑。原来最深的明澈,从不在空洞无物处求得,而在那包容万象的瞳仁之中——它映得见人间烟火,盛得下桂影山河,于是黯淡处有了温度,光明里有了慈悲。这道理,九岁的孩童曾在月下戏言,而真正的智者,用一生去践行。

    3、郑玄

    汉末的烽烟在北方大地蔓延时,南徐州郊外的茅庐里,郑玄刚刚注完《尚书》的最后一卷。竹简摊了满案,墨迹未干,窗外蝉声聒噪。老仆轻手轻脚进来,欲言又止。

    “又是北海来的信使?”郑玄头也不抬。

    “第三拨了。”老仆低声,“还带了孔北海的亲笔书信。”

    郑玄搁下笔。案上三封书简并排躺着,封泥都印着北海相府的纹样。他拆开最新的一封,孔融的字迹扑面而来:

    “……先生南游数载,北海士子如禾苗盼雨。今郡内稍安,倘蒙不弃,愿扫径以待。已命人护先生旧宅,无使他人寓居。墙垣林木倘有损毁,皆已缮治如初,惟望先生归乡之日,仍见当年窗下梅影……”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追加的嘱咐:“凡我僚属须知:昔周武王尊吕尚称尚父,今郑公还郡,当称郑君,不得称名。”

    郑玄望向北方。战乱中,多少人弃家南逃,这位孔北海却惦记着一个学者的旧宅是否完好。

    北归的路走了两个月。入北海郡界时正是深秋,道旁有人认出他的车驾,奔走相告:“郑君回来了!”

    这称呼让郑玄微怔。及至城门,孔融竟率众亲迎——不是官仪,是素服简从。这位孔子二十世孙年未四十,眼中却有超越年纪的郑重:“北海有幸,终迎明月还照故土。”

    旧宅果然修葺一新。墙垣新补的泥土还未干透,院中老梅被细心修剪过,书斋里,他当年未带走的竹简整整齐齐码在架上,连卷帙的顺序都未错乱。邻人来说:“孔北海每月都派人来清扫,说先生的屋子要有生气。”

    更让郑玄动容的是郡学。他开讲那日,讲堂内外站满了人——有衣冠士子,有布衣耕夫,甚至有市井贩夫。孔融坐在最后排,如同普通学子般执笔记诵。课后,孔融郑重宣布:“自今而后,郡中尊称郑先生为郑君,此非我一人之敬,乃北海文脉之敬。”

    这消息渐渐传开。翌年春,冀州牧袁绍遣使来请。幕僚劝郑玄:“袁公势大,宜往。”郑玄只带了两卷书便上路。

    袁绍在邺城以诸侯礼相迎。这位四世三公的霸主初见郑玄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人青衫旧履,与想象中“东州名儒”的威仪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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