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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章 廉俭二
    1、阳城:心归处

    阳城在道州做刺史时,城里官仓从未积攒过什么财物。他常说:“够用的便是富足。”自己身上穿戴用度,只求整洁实用,但凡有多余的,转眼便送了人。

    一日午后,阳城在衙署后院梧桐树下读书,幕僚陈苌轻步走来。这陈苌摸准了阳城的脾气——每逢月初发俸禄那几日,总要在衙门口“巧遇”刺史,说些“这月钱帛成色真好”、“铜钱铸得格外精致”的奉承话。阳城听了便笑,顺手将刚领的俸钱分他一半:“既然你喜欢,便拿些去。”陈苌连声道谢,袖着钱心满意足地走了。衙中老吏看在眼里,摇头轻叹:“使君这般散财,家中妻儿如何度日?”

    这话很快传到阳城耳中。他只是摆摆手,继续批阅公文。到了寒冬,刺史府后院的炭筐总是早早见底。妻子将旧衣翻出来絮了又絮,七岁的儿子望着邻家孩童手中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却没开口。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阳城从州学巡视回来,见妻子正对着一袋米发愁——那是县里农户感念他减免赋税,悄悄放在门房的。他想了想,唤来老仆:“抬去西市,换钱买三十斤粗炭,余下的换成粟米,给狱中囚犯添顿热饭。”妻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他紧了紧褪色的披风。

    真正让道州百姓动容的,是次年春天的事。阳城奉命进京述职,家中实在凑不出像样的盘缠。夫人翻箱倒柜,找出一只陪嫁的木枕、一床新婚时的布被,犹豫着问:“这两件…可还当得些钱?”阳城眼睛一亮:“正愁没有由头!快拿去当铺。”

    当铺掌柜认得刺史夫人,惊得连连摆手。阳城却亲自上门,将木枕布被放在柜上:“此枕伴我读书十年,此被伴我安寝十载,温暖实在,至少值五万钱。”消息传开,百姓围在当铺外,有人红了眼眶。不到半日,一位绸缎商捧着木枕布被送回府衙:“使君清廉,我们不能让您当掉这些。”再看那布被,破处已被细细补好,木枕也擦得发亮。

    阳城抚着温润的枕木,良久无言。次日启程,城门内外站满了百姓,他们手里捧着鸡蛋、粗饼、草鞋…阳城什么都没收,只对众人深施一礼。

    三年后,阳城离任道州。出城那日,送行的人从城门排到十里长亭。有人看见他的行囊——还是那只木枕,那床布被。陈苌也在人群里,手中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从阳城处得的钱财,分文未动。他想上前,终究没有挪步,只对着远去的马车深深一拜。

    马车里,阳城闭目养神。妻子轻声问:“这些年…可曾后悔?”他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道州城郭渐远,山川田野在春光里舒展。“你看,”他说,“这满城炊烟,可比钱帛好看多了。”

    木枕随车颠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极了那些年在州学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真正的富足不在库房充盈,而在心无挂碍。能舍浮财者,得的是人间真情;能守清贫者,守的是心中明月。这世间最重的行囊,往往空无一物;最远的路途,终究归向初心。

    2、郑余庆:一席葫芦宴

    郑余庆官居宰相时,以清廉俭朴闻名长安。朝中同僚皆知,这位老相国家中待客,从来只有清茶三盏、素饼两盘。但没人敢轻视——他历经四朝,德高望重,连皇帝都敬他三分。

    元和七年春分,郑府突然发出十几份请柬,邀朝中要员及亲朋“会食”。接到帖子的人无不惊讶:郑相这是要破例设宴?有人猜测是皇帝赐了珍馐,有人传闻郑家得了海外奇珍,更有人说老相国晚年转性,要风光一回。

    次日清晨,受邀者皆早早登门。郑余庆却迟迟未出,只让管家奉上清茶。众人在花厅等候,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腹中渐渐空鸣。新晋的兵部侍郎低声对邻座嘀咕:“相国府的宴,莫非要从早吃到晚?”御史中丞捋须猜测:“听闻岭南进贡了八宝珍禽…”

    近午时,郑余庆方缓步而出。寒暄片刻,他忽然唤来管家:“去厨房传话——烂蒸去毛,莫拗折项。”声音不大,满堂皆闻。

    宾客们交换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出笑意。这话分明是料理鹅鸭的讲究!看来今日真有口福。几位素知郑余庆节俭的官员,此时也动摇起来:或许相国真要宴客,毕竟这架势做不得假。

    又过两刻钟,仆人们抬着大食案鱼贯而入。酱醋碟子摆开,香气确实清新——是上好的镇江醋配着新磨的芝麻酱。众人正襟危坐,等着看那“烂蒸去毛”的佳肴。

    食罩揭开。

    每人面前,一碗粟米饭,金黄饱满;一只蒸葫芦,对半剖开,热气袅袅。再无他物。

    满堂寂静。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悄悄揉了揉眼睛。郑余庆却已举箸,夹起一块葫芦,蘸了酱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吃得专注从容,仿佛在品山珍海味。

    宾客们这才陆续动筷。粟米饭粗糙,咽下去有些拉喉咙;蒸葫芦清淡,即便蘸了酱醋,也还是葫芦味。兵部侍郎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却见对面的老尚书吃得津津有味,连葫芦瓢里的软瓤都刮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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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余庆吃完自己那份,抬眼环视众人:“如何?”声音温和。

    一位年轻官员鼓起勇气:“相国…今日之宴,实在特别。”

    “特别在何处?”郑余庆问。

    “这…葫芦本是寻常之物。”

    “寻常之物,便不能待客么?”老相国放下筷子,“今日请诸位来,正是要尝这‘寻常’。诸位可知,关中春旱,粟米市价已涨三成?可知这葫芦,在灾年是救命的粮?”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门口,指着院中那架还未抽芽的葫芦藤:“去年大旱,长安城外农户以此物掺糠度日。如今春播在即,国库虽拨了种子,但若朝中人人食必鹅鸭、饮必琼浆,这笔开销,又能换多少农具种子?”

    满堂肃然。那位最先放下筷子的兵部侍郎,默默重新端起碗,将剩下的粟米饭吃得一粒不剩。

    宴后,郑余庆送客至大门。那位老尚书走在最后,忽然转身长揖:“谢相国教诲。”郑余庆扶起他,只说了一句:“滋味在心头,不在舌尖。”

    月余后,长安官员间兴起一股俭朴之风。有人发现,兵部侍郎家的宴席,主菜变成了一道“相国葫芦”——照着那日的做法,只是多了几片香菇提鲜。而郑余庆本人,依旧每餐一饭一菜,逢人便说:“够了,很好了。”

    多年后,郑余庆病逝。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他书房抽屉里,收着一只风干的葫芦瓢,上面刻着极小的字:“饱食当念饥人,暖衣勿忘寒者。”

    那日宴席上的宾客,有人后来成了宰相,有人外放为官。无论走到哪里,他们宴客时总会在菜单留一行小字:“另备相国饭一份。”——不过是一饭一葫芦。但吃过的人都明白:这一席最简单不过的滋味,嚼透了,便是半生为官的道理。

    世间至味,不在山珍海味,而在知足常乐;人间盛宴,不需玉盘珍馐,只需心怀苍生。真正的待客之道,是奉上一颗赤诚心;真正的处世之智,是懂得寻常日子里的深味。一饮一啄,可见天地;一粥一饭,能照人心。

    3、郑浣:一张饼皮见人心

    郑浣任河南尹时,已是朝野皆知的清俭之人。府邸简朴,三餐不过两蔬一饭,幕僚私下称他“郑素公”。这年春末,门房来报,说有覃怀来的远亲求见。

    来人是郑浣堂兄的孙子,叫郑孙。三十出头模样,皮肤黝黑,手掌粗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行揖礼时动作有些笨拙,腰带系得古板——完全是乡下农人的做派。郑浣在正堂见他,几个儿子和仆役躲在屏风后偷看,窃窃私笑。

    “叔公见谅,”郑孙说话直来直去,“孙儿在家种了十年地,勉强糊口。这回进城,不是来打秋风的。”

    郑浣仔细打量他。这年轻人眼神干净,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土的痕迹,但脊梁挺得笔直。

    “那所为何事?”

    郑孙深吸一口气:“我在本乡当了十年百姓,知道民间疾苦。若能补个县尉的缺,定能为乡亲们做些实事,也算是……光耀门楣。”说完脸有些红,显然不惯说这些话。

    郑浣沉吟片刻。他平生最厌走关系、托门路,但眼前这年轻人确是个实诚的庄稼人。若真能做个体恤民情的小官,未尝不是好事。

    “你且住下,”郑浣道,“容我想想。”

    郑孙便在偏院住下。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看见花匠修枝便去搭手,遇见厨娘担水主动接过扁担。郑浣暗中观察了几日,心里已有七八分认可。

    五日后,郑浣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清誉,给当地郡守写了封荐书。消息传来时,郑孙正在后院帮马夫铡草,听到自己真能当上县尉,愣了半天,铡刀差点割了手。

    赴任前一日,郑浣设家宴为郑孙饯行。说是家宴,也不过比平日多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鲢鱼,一笼新蒸的麦饼。在座的除了郑浣的儿孙,还有几位在京任职的甥侄。

    烛光下,郑孙换上了一身新裁的细布袍——是郑浣让夫人赶制的。他坐在客位,神情有些局促。仆役端上蒸饼,热气腾腾,麦香扑鼻。

    众人动筷。郑浣注意到,郑孙拿起饼后,用手指仔细地撕去饼皮,将那层烤得微黄酥脆的外皮堆在碟边,只吃里面柔软的部分。

    席间突然安静下来。

    郑浣放下筷子:“你这是做什么?”

    郑孙抬头,还没意识到问题:“回叔公,这饼皮……有些硬,侄孙吃不惯。”

    “饼皮与饼心,不都是粮食?”郑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饭厅鸦雀无声,“我平生最恨浮华奢靡之风,总想恢复淳朴俭约的世风。看你双手老茧、衣着朴素,本以为你深知稼穑艰难,怎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怎么比那些权贵家娇生惯养的子弟还要讲究?”

    郑孙的脸刷地白了。

    郑浣伸出手:“把你扔掉的饼皮给我。”

    满桌人屏住呼吸。郑孙颤抖着手,将碟子推过去。郑浣拈起一片饼皮,当众细细吃完,又一片,再一片。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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