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鲍子都
暮色渐沉时,鲍子都单人独骑行在荒野小道上。四周荒草萋萋,远处几声鸦鸣更添寂寥。他正盘算着今夜落脚处,忽见前方有人影踉跄,未及细看,那人已栽倒在地。
鲍子都急忙下马,见是个青衫书生,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揪着左胸衣襟,牙关紧咬,额上冷汗如豆。他俯身连声询问,书生只从齿缝间挤出“心痛”二字,便再说不出话来。
“忍一忍,我替你揉按。”鲍子都半跪在地,将书生揽在怀中,手掌覆上其心口,稳稳推揉。他早年略通医理,知此急症最是凶险。书生浑身颤抖,目光渐渐涣散,却仍竭力抬手,指向身旁旧布囊。
揉按约莫半炷香工夫,怀中人猛然一僵,随即软软瘫下。鲍子都探其鼻息,心头一沉——书生已没了气息。
暮色四合,荒野无人。鲍子都沉默片刻,解下自己外袍盖住书生遗容,这才取过那只布囊。囊中有素绢一卷,裹着十枚黄澄澄的金饼。借着最后的天光,他展开素绢,见是篇尚未完成的经义文章,字迹清峻,页边还有细细批注。
“也是个苦读人。”鲍子都轻叹一声,将绢书仔细卷好。
他守着尸身直到天明,用一枚金饼向附近乡人购得薄棺、香烛,又请人帮忙择了处向阳坡地。下葬前,他将剩余九枚金饼并排垫在书生头下作枕,那卷素绢则置于遗骸腰腹旁——既是书生的心爱之物,便让他带着走吧。
垒土成坟后,鲍子都对着新坟深揖三下:“不知名姓,暂且安息。他日若有缘,必让这些物件归返你家。”
匆匆数年过去。
这日鲍子都行在官道上,忽闻身后马蹄急响。一骑黑骢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双目赤红的中年人,拦在鲍子都马前,劈头便喝:“可是你数年前在此地葬下一人?!”
鲍子都一怔:“正是。阁下——”
“那是我儿!”中年人声音发颤,“我寻了他整整三年!有人见你当年动过棺木,你、你将我儿尸骨弄往何处去了?”
原来竟是场天大的误会。鲍子都正要解释,却见对方悲愤交织,情知此刻多说无益,便道:“我引你去坟前。令郎遗物,我一概未动。”
二人来到那座早已长满青草的孤坟前。中年人扑跪在地,泣不成声。鲍子都默默寻来工具,与几个乡人一同启坟开棺。
棺盖移开时,阳光落进棺内。只见白骨安然,头颅下方黄澄澄排着九枚金饼,虽沾尘土,光亮依旧;腰腹处那卷素绢也静静躺着,绢色已旧,却完好无损。
中年人呆住了。
鲍子都这才将当年情形细细道来:如何遇见急症书生,如何尽力施救,如何用一枚金饼安葬,又如何安置这些遗物。“本想留下标记以待亲属,奈何当时急于赶路,只得作此下策。”
中年人颤抖着手捧起金饼和绢书,忽然转身朝鲍子都长跪不起:“恩公高义!我儿泉下有知……”话未说完,已哽咽不能言。原来他这些年遍寻不着,疑心有人盗墓毁尸,今日见此情景,方知世间真有守诺如山的君子。
此事不久传扬开去。乡里称奇,文人赋诗,都说鲍子都一诺千金,虽荒野无人之际,犹不负死者所托。
后来有人问鲍子都:“当时荒野无人,十金非小数,你尽可取之,何必如此?”
鲍子都只道:“人在做,天在看。那书生临终指囊,是托付,不是馈赠。既是托付,岂能负之?”
世间真正的诚信,从不在众目睽睽下表演,而在无人看见时坚守。那荒野暮色中的一念之善,棺木里原封未动的九枚金饼,比任何言语都更铿锵有力地诠释了“慎独”二字——品德的光辉,终究会穿越时间与尘埃,照亮自己,也照亮世道人心。
2、杨素
陈朝将亡那年春天,建康城里的柳絮飞得人心惶惶。太子舍人徐德言推开书斋木窗,望着庭院中正在折梅的妻子,心头像压着块浸水的棉絮。
他的妻子是陈后主的妹妹乐昌公主,才情容貌冠绝江南。此刻她回过头来,鬓边的步摇在斜阳里晃出细碎的光,嘴角还噙着笑。徐德言忽然觉得这笑容珍贵得让人心疼。
“你过来。”他轻声唤道。
公主走近,见他面色凝重,笑意渐渐敛了:“德言,怎么了?”
徐德言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十指纤纤,原本该一辈子抚琴赏画的手。“时局乱了,建康城……怕是守不久了。”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颤抖,“以你的才貌,若国破,必被送入权贵之家。到那时,你我恐怕……”
“不会的。”公主急急打断,眼眶却红了。
“听我说完。”徐德言从案上取过那面她常用的铜镜,镜背铸着并蒂莲纹,镜面光可鉴人,“倘若你我缘分未尽,上天必留相见之日。我们以此为信——”
“啪”的一声脆响,铜镜在他手中裂成两半。
公主捂住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徐德言将一半镜子递给她,自己的手指被碎片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每年正月十五,你去都市寻人卖这半面镜子。若我还活着,定会在那日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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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执镜相望,镜中破碎的容颜相对,恍如预演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三个月后,隋军破城。建康宫阙燃起冲天大火时,徐德言在乱军中与妻子失散。他被人潮裹挟着涌出城门,回头只看见浓烟吞噬了半片天空。
此后的路,是徐德言从未想象过的艰辛。他扮作书生、货郎、甚至乞儿,一路向北。鞋磨破了,就赤脚走;干粮尽了,便采野果充饥。怀里那半面铜镜始终贴身藏着,睡觉时握在掌心,镜缘磨得光滑温润。
偶尔在溪边喝水,他会拿出镜子照一照——里面的人瘦削憔悴,只有眼睛里的那点光还亮着,那是正月十五的约定在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此时的乐昌公主,已身在越国公杨素的长安府邸。
杨素是隋朝开国功臣,位极人臣。他得到这位才色双绝的陈国公主后,确实待她不薄:单独辟了临水的院落,用江南的样式布置,衣食器用皆按宫中规格。可公主总是沉默,对着满池荷花出神时,手里总攥着什么。
只有贴身侍女知道,夫人枕下藏着半面铜镜,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手指一遍遍抚过破碎的边缘。
又一个正月十五到了。
长安东市人潮如织,花灯照得夜空发亮。一个老仆在市集角落摆了个不起眼的摊子,摊上只放着半面铜镜,标价却高得离谱——十两黄金。
路人纷纷侧目:“破镜子也敢要这个价?”
老仆垂着眼不说话。这是公主交代的:非高价不足以筛掉闲人,非此日不足以等来故人。
徐德言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衣衫敝旧,面容沧桑,唯独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清亮如昔。看见那半面镜子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半晌,才哑声问:“这镜子……卖主何在?”
老仆抬眼打量他:“主家吩咐,只问镜,不问人。”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徐德言从怀中取出另半面镜子,两半残镜在灯下并拢,莲纹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
老仆的瞳孔猛然收缩。
半个时辰后,徐德言坐在杨素府外一处僻静厢房里。房门轻响,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是乐昌公主,又不太像从前的乐昌公主了。她消瘦了许多,眼里有他在溪水中见过的、同样的光。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竟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徐德言先开口,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诗,墨迹淋漓:“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公主接过纸笺,手指拂过诗句,眼泪一颗颗砸在墨字上,把“归”字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影。她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只反复念着这二十个字。
消息终究传到了杨素耳中。
这位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来到公主院中,见她握着半面镜子靠在窗前,面前摊着那首诗。杨素沉默良久,忽然叹道:“我原以为给你荣华富贵,便能换你真心一笑。今日方知,有些东西是给不了的。”
他命人请来徐德言。
两个男人,一个布衣潦倒,一个紫袍玉带,在花厅里相对而坐。杨素看了徐德言许久,忽然笑道:“我读过你的文章,江南徐德言,果然名不虚传。”他拍了拍手,侍女捧上一个锦盒,“物归原主。你们……走吧。”
徐德言怔住了。
“我不是成全你们。”杨素起身望向窗外,背影竟有些寥落,“我是成全一段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离开长安那日,春光正好。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共乘一骑,她环着他的腰,怀中两面破镜已经重新熔铸成完整的一轮,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映着彼此不再年轻的容颜,也映着前路漫天的柳絮。
世间最坚韧的力量,往往藏于最柔软的深情里。一面破镜可以重圆,是因为有人宁愿跋涉千里也不肯背弃约定;一段乱世情缘能够再续,是因为纵使身处富贵荣华,心仍为最初的信诺留着一席之地。这世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无可挽回的破碎,而是明知可能破碎,却依然选择相信完整、并为之坚守的勇气。
3、郭元振
长安的太学生郭元振那年十六岁,已经长得像棵青松般挺拔。他与薛稷、赵彦昭同住一院,三人常在槐树下论诗谈文,意气风发。
这日秋阳正好,邮吏送来一封家书并一只沉甸甸的布囊。郭元振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迹:“吾儿,今托人带钱四十万,供你明年春闱前度日之用。家中一切安好,专心读书便是。”
布囊倒在案上,铜钱堆成小山。薛稷凑过来看,笑道:“元振兄这下宽裕了,明日可得请我们吃西市的炙羊肉!”赵彦昭则指着钱说:“该去买些好墨,再添件冬衣——听说今年长安的雪会来得早。”
正说笑间,忽听院门轻响。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一身粗麻丧服已洗得泛白,鬓角斑斑点点都是早生的白发。他站在门口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进门槛,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请问,哪位是郭元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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