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了!”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动了。她不像雪之下那样博学聪明,也不像城廻那样考虑周全。
她只看到小企一个人站在那片绝望的红色里,这就够了。
什么幻境、什么规则,她不懂,也不想懂。
“小企!我来啦——!”
随着她带着哭腔的呼喊,庇护之光感应到了她最直接、最炽烈的愿望!
光芒迅速延展、塑形,在她们脚下凝聚成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辉的轻型战车!
“呀啊——!” 结衣惊叫一声,战车发出低沉的嗡鸣,眼看着就要飞出去。
没有时间犹豫。
雪之下雪乃、三浦优美子、城廻巡、川崎沙希紧跟着跳上战车后部。
下一刻,战车如同一道逆行的流星,朝着血腥的战场中——那个孤独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去!
轰隆!嘎吱——!
战车蛮横地撞进斯菲亚与赤峰军交火的最前线,毫不避讳地从那些斯菲亚生命体身上碾过!
最终一个甩尾,横停在举枪射击的比企谷八幡面前。
“小企!快上来!” 由比滨结衣探出身子,伸手去拉他。
雪之下等人也立刻跳下车,想去抓他的胳膊。
然而她们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道全息影像,她们什么也抓不住。
她们只能看见,比企谷战斗时带起的微风和扬起的沙尘,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枪械的咆哮,但就是碰不到。
比企谷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叠加的图层里,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什么?!” 三浦优美子尝试触碰其他人,同样穿了过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 城廻巡也尝试接触旁边一名赤峰军士兵,同样失败。
她们能“介入”这个场景,影响那些斯菲亚,却无法直接接触这里面的“人”?
“难道我们只是看客?这一切都只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川崎沙希眉头紧锁。
雪之下雪乃迅速冷静下来,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些被战车碾碎的斯菲亚。
它们并没有像接触比企谷那样“穿透”,而是真实地化为了光点消散,并且没有再刷新出来。
相对应的,那一小片区域的赤峰军压力大减,甚至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冲锋。
“不,不是过去。” 雪之下目光锐利。
“我们能‘破坏’场景里的某些东西,我们只是碰不到‘人’。”
“也许我们搞错了‘帮助’的方式。” 雪之下声音清晰地说道。
“直接接触比企谷君行不通。但如果我们帮助这些‘士兵’赢得这场战斗,彻底终结这个循环,是不是就能打破这个困住他的‘心象’?”
这个提议直接。另外四人相互看了看,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试试看!”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响应,她拍了拍身下的战车。
“我们撞过去!”
“不,结衣,那样效率太低。”
雪之下摇头,她闭上眼睛,感受周身流淌的庇护之光。
“这光芒能响应我们的‘心念’。既然能变成战车,那或许……”
嗡——
光芒再次涌动、汇聚、变形!
这一次,不再是陆地载具,而是迅速在空中勾勒出流线型的轮廓、展开的机翼、旋转的引擎——飞燕号EX登场
“上去!” 雪之下率先踏入。
五人依次进入驾驶舱,战机响应她们的意志,引擎喷出湛蓝的光焰,冲天而起!
接下来的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这架战机,在这个奇特的“战场”上,斯菲亚生命体打不到她们,她们却可以攻击斯菲亚生命体。
她们化身无形的死神,穿梭在战场上空,以极高的效率清除着斯菲亚单位。
原本陷入苦战、濒临崩溃的战线,竟然被她们硬生生扳了回来,甚至开始了反击、推进。
终于,最后一只斯菲亚被撕碎,战场上短暂的寂静下来。
“成功了?” 由比滨结衣兴奋地看着下方表情僵硬的士兵们。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士兵的动作忽然定格,然后如同倒放的录像,迅速退回各自的掩体后。
散落的残骸飞回重组,爆炸的火光缩回原点。
仅仅几秒钟,一切又回到了战斗刚开始的时刻。
枪声再起,斯菲亚再次涌来。比企谷八幡,也再次端起了枪,脸上带着和第一次轮回开始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绝望,冰冷的绝望,如同夜晚的寒气,瞬间侵蚀了战机驾驶舱内的五人。
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循环,依旧在继续。
“怎么会这样?!” 三浦优美子一拳捶在操控台上。
“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城廻巡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就在五人陷入冰冷的无助时,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传入她们的耳中。
“姑娘们,如果你们的目标是拯救那个少年,那么,我建议你们最好停手,不要再插手这场‘战斗’了。”
五人悚然一惊,立刻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下方,一名身着联邦军官制服、脸上挂满风霜、眼神却格外清明锐利的中年男人,正抬头望着她们战机所在的方向。
他能看到她们!和那些浑浑噩噩重复战斗的士兵、以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比企谷完全不同!
战机舱门打开,五人飘然而下。
雪之下雪乃本想上前交涉,但脚步顿了顿,看向城廻巡。
她知道自己的语气有时过于直接和乖张,不是交流的好人选。
城廻巡领会了她的意思,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您好,长官。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我们的同学被困在了这里,我们想救他出去。”
“如果给您和您的部下们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
“不用叫我长官,更不用道歉。”
那位军官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你们身上带着温暖的光……”
“光,不会选择心术不正之人。叫我苏成就好。”
他顿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苏成’这个名字,也配不上‘长官’这个称呼了。我只是一介罪人——不值一提。”
城廻巡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态度更加诚恳。
“苏成先生。您似乎很了解这里的情况。”
“能告诉我们,我们的同学比企谷八幡,他到底怎么了?我们该如何才能帮到他?”
“请您坦言,为此,任何我们能做的,或者能提供的都可以商量。”
苏成看着她们,目光在五个女孩充满焦虑、却坚定的脸上扫过,所有劝导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没办法帮你们救他。因为,从根本上说,将这里变成这个样子的,正是那个少年自己。”
“什么?” 众人惊讶。
“听我慢慢说吧,时间在这里,意义不大。” 苏成靠坐在半截断墙上,目光望向远处不断重复的战场,开始讲述。
“这里,原本只是火星上被斯菲亚摧毁的旧基地废墟。后来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烈士纪念园’。”
“我,是那场败仗的指挥官,是让兄弟们死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我本该死去,但或许是因为执念,或许是因为这地方特殊的地磁,也或许是因为地下埋藏的那种叫‘斯派修姆’的矿石的某种影响……”
“我以这种不人不鬼的‘地缚灵’形式,残留了下来。”
“我的那些战友们,他们没我这么‘走运’。他们的意识中只留下最强烈的战斗本能、在这片区域里无意识地游荡。”
“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片段,所幸弱小的他们无法影响任何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缓,但听在雪之下她们耳中,却带着沉重的苦味。
“所以我守在这片纪念园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兄弟们的亡魂扫墓,祈祷他们能安息往生。”
“直到,那个少年到来。” 苏成的目光投向战场中那个沉默战斗的身影。
“他漫无目的,像个苦行僧一样在火星上游荡。但他本身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哪怕只是无意识中泄露的一丝精神波动,对于脆弱的亡灵残影来说,都是巨大的‘补品’。”
“因为他,这片战场上所有死去的人,都被大幅‘强化’了。”
“他们不再只是模糊的影子,而是能够将生前最后、最深刻的场景,‘具现化’出来,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场战斗。”
“如果这个少年离开,这些被强化过的残影失去力量支撑,就会迅速崩溃、扭曲,被生前最强烈的负面情绪吞噬,最终变成只知道杀戮和痛苦的‘亡灵怪物’。”
“这里,就会变成一个不断滋生怪物的‘孵化地’。”
苏成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少年后来似乎恢复了一些记忆和神智,他认出了我们。”
“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的,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责任,也许只是单纯的不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主动将这片战场上所有残存的灵魂全部吸收。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化解这些灵魂中的执念,让它们得以安息,而不是变成怪物。”
“所以,这里的一切,这场无尽的战斗,其实是发生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雪之下雪乃立刻抓住了关键。
“可以这么理解。” 苏成点头。
“他把战场‘搬’进了自己的心里,试图在这里,以一己之力,完成对所有亡魂的‘超度’。”
“可我们刚刚明明帮他们打赢了!” 由比滨结衣急切地插话。
“那些斯菲亚都被我们打光了!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执念吗?打赢这场仗,保卫基地?”
苏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就是问题所在,姑娘们。你们消灭的,只是根据他们残存记忆‘具现化’出来的斯菲亚幻影。”
“真正的斯菲亚早就死了,而这些灵魂真正的‘执念’,也根本不是‘击败斯菲亚’。”
“那是什么?” 三浦优美子追问。
“我不知道。” 苏成坦然道。
“每个人的执念都可能不同。可能是没能送出的家书,可能是对某个承诺的遗憾,可能是对我无能的痛恨,也可能是单纯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作为残缺的灵魂,他们自己可能都无法清晰表达。那个少年试图去‘完成’的执念,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怎么办?!” 由比滨结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小企会一直困在这里吗?”
苏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有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他主动放弃‘度化’它们,放开对这些残魂的束缚。”
“虽然这样,这些残魂可能会很快扭曲成怪物,但至少他本人能脱身。不过,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个少年,似乎并没有放弃的打算。他把自己当成了收容这些残魂的“容器”和“渡船”。
“不!不能放弃!也绝对不能让他自己在这里耗尽!”
雪之下雪乃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过身边同样露出坚定神色的同伴们。
“我们一定要带他回去!”
明白了症结所在,女孩们不再试图介入战斗。她们降落在战场边缘,苏成所在的掩体附近,开始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法——呼喊。
“小企!小企!你听见了吗?不要再打了!回来啊!”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冲上前,对着近在咫尺的比企谷八幡大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些军人的牺牲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们回去,一起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之前忘记了你?你回来,我以后一定改,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求你了,小企,看看我啊……”
她哭得几乎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却再次徒劳地穿过。
三浦优美子也红了眼眶。
“比企谷八幡!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救世主吗?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一走了之算什么本事?有什么困难我们不能一起面对?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最后一句,终究暴露了她的恐惧,语气带上了哽咽。
川崎沙希嘴唇翕动了几下,不善言辞的她,此刻更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唤。
“八幡……”
雪之下雪乃和城廻巡紧紧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们没有像结衣和优美子那样情绪外放,但眼中的决绝同样清晰。
如果言语无法传达,如果呼喊无法唤醒,那她们就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也耗尽,或者……直到永远。
“苏叔叔,为什么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听不见我们说话吗?”
由比滨结衣哭得喘不上气,转向苏成。
苏成看着这些为了唤醒同伴而竭尽全力的女孩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没用的。他现在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与无数残念的‘共鸣’与‘度化’中,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非常薄弱。”
“放弃吧,孩子们。离开这里,回到你们的世界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没必要搭上你们的人生。”
“我们不走。”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向苏成,也看向身边的伙伴。
“我们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在这里,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城廻巡、三浦优美子、川崎沙希,连同还在抽泣的由比滨结衣,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成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等着她们后悔。
于是,在这片永无止境的红色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奇异的景象。
一边,是炮火连天、生死搏杀、循环往复的惨烈战斗。
另一边,战场边缘的废墟旁,五个女孩的身影静静矗立。
一天,两天……时间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有一次次轮回作为标尺。
最初几天,她们或许是出于害羞,会每天轮流上前,对着那个听不见的身影诉说。
“小企,我今天其实好想你的,比上次还多一点。”
“比企谷君,我喜欢你。这是第131次告诉你。你欠我131次回应了,记得还。”
“喂,八幡,今天的沙子好像格外大,人家画的眼线怕是花了!”
“八幡,我在。”
“不知道地球那边怎么样了,A班的大家一定都会担心我们的。八幡君,和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后来,她们已经可以一起说了。
“八幡君,其实我不喜欢糖醋鲤鱼,我只是喜欢看你给我挑刺的样子。”
“啊?我就说呢巡姐,你老说你喜欢吃,结果每次都吃的最少。”
“是结衣你吃的太快了吧?”
“!小雪你诽谤我啊,优美子你评评理。”
“……”
她们甚至用“庇护之光”搭建起了一个简陋、但足以遮风挡沙的栖身之所。
她们真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醒来”,看着轮回开始,然后聚在一起,像唠家常一样,对着战场方向说话。
“第1314次。比企谷君,我喜欢你。你欠我1314次回应,不能耍赖。”
“哇!雪乃你好狡猾!那我也要开始数!从今天开始算!小企你欠我一次……”
再后来,她们开始认真学习那些赤峰军士兵的战斗动作、战术配合、装备使用。
在这个可以360度无死角、慢动作观察的“最佳席位”上,她们的学习效率高得惊人。
从单兵战术动作,到小队配合,再到一些重型武器的操作原理,她们记下了不少。
苏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从最初的叹息、怜悯,到后来的沉默、观察,再到如今,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慨的光芒。
直到变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