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的坍缩到达极限,引发了难以抵挡的时空暴乱。
比企谷信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破碎镜子、混乱色彩组成的疯狂洗衣机。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足以撕裂恒星的能量乱流和空间碎片在周围狂舞、碰撞、湮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儿子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破限形态的身躯构筑成最坚固的壁垒,抵挡着一切冲击。
饶是如此,仍有一些细微的、蕴含着时空之力的碎片,没入了比企谷八幡的精神体中。
“唔!” 比企谷信怀中的八幡猛地一颤。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侵入的时空碎片,竟然将八幡精神体中承载的、属于比企谷八幡十六年人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全息电影般,投射、映照在比企谷信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了。
看到了儿子国中时那孤零零的、总是望着窗外的侧影。
看到了他被同学戏称为“青蛙”,独自啃着面包的午休。
看到了他第一次在光芒中,化作巨人与怪兽战斗时的无措。
看到了他在侍奉部里,与雪之下雪乃等人别扭又幸福的日常。
看到了他在战斗中不断成长,在钟离等人的教导下成熟。
看到了火星上,他与赤峰军亡魂们无尽的轮回与挣扎。
也看到了八幡内心深处,那份从未说出口的、对“父亲”这个角色的复杂情感。
他没有在父亲的保护下生活,所以他更了解守护的力量。
那份“想保护他人”的、笨拙的信念真挚如闪耀之星。
原来是这样……真了不起。
“我……”
比企谷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和愧疚,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攥碎。
作为一个父亲,在儿子那些迷茫、挣扎、需要指引的时刻,他却一无所知。
“我真他妈是个不称职的爹啊。”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他猛地从这汹涌的情感冲击中惊醒。
不能在时空乱流中随波逐流了!等待命运裁决?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是一个父亲!他要把儿子带回去!带回安全的地方!
“儿子,别怕。” 他收紧手臂,将八幡的灵体护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爸在这儿,老爸带你回家。”
他开始疯狂地调动破限形态的力量,不仅仅是防御,还要去感知、去理解、去捕捉周围这混乱时空乱流中那细微的“脉络”。
他要掌握时空的力量,找到找到回家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八幡精神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近乎梦呓的呢喃。
“放心……我来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
声音很轻,却让比企谷信心脏猛地一抽。
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八幡的精神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光芒明灭不定,变得更加透明。
比企谷八幡失去了身躯太久,又经历了连番大战,此刻力量即将耗尽,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八幡!撑住!!” 比企谷信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怀里消散?
他立刻将自己的力量,温和而持续地注入八幡的精神体之中,如同最精心的维生设备,强行吊住那一线生机。
同时,他搜寻“回家之路”的意志更加疯狂、更加急切。
他的意念如同雷达,扫过无数从身边掠过的、由时空乱流映射出的世界泡光影——那是不同时间线、不同可能性下的宇宙。
他要找到属于儿子那个时空的“锚点”!
找!快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仿佛永恒又仿佛一瞬的搜寻后,一个熟悉的、蔚蓝色的星球光影,带着让他灵魂悸动的亲切感,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感知的“前方”!
“找到了!!”
比企谷信狂喜,锁定那个宇宙,朝着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时空壁垒,一头撞了过去!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穿透水膜的声响。
赤金银三色的巨人,抱着怀中微光闪烁的精神体,冲破了混乱的时空壁垒,重新感受到了那颗美丽的、蔚蓝星球的气息。
地球!真的回来了!
比企谷信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立刻看向怀中的八幡,少年的精神体在他的力量维持下,似乎稳定了一些,但依旧脆弱。
得赶紧……嗯?
他忽然感知到不对劲,望向感觉不妙的星空深处。
只见在太阳系之外,一颗庞大、黑暗、散发着无尽恶意与吞噬欲望的行星,正缓缓移动——古兰斯菲亚!
“这怎么可能?!”
比企谷信如遭雷击,身躯都僵了一瞬。
古兰斯菲亚不是死了吗?就在他眼前,被他和八幡的配合打爆的!
难道那时空乱流的影响,让他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
不,不对,他仔细感应。这个古兰斯菲亚的气息,与他摧毁的古兰斯菲亚完全不一样!
突然,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比企谷信猛地低头,看向地球,奥特意念如同潮水般扫过。
熟悉的城市轮廓,熟悉的海洋与大陆板块,但很多细节,与他记忆中的地球,都有些微妙的差异。
正常,他都离开那么久了,技术迭代那么快,有变化很正常。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将感知聚焦到某个特定的城市,某个熟悉的街区,某栋熟悉的独栋住宅。
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厨房里,一个系着可爱围裙的少女,正一边哼着走调的歌,一边手忙脚乱地煎鸡蛋。
旁边通讯器开着免提,里面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笑意的女声在叮嘱着什么。
客厅的茶几上,随意扔着一个国中生的书包。
那是小町。是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明显是在上国中的小町。
而厨房窗外,晨跑的街道上,一个穿着运动服、身材瘦高、留着标志性死鱼眼发型的少年,正慢吞吞地跑过。
那是十五岁左右的比企谷八幡,眼神是那种纯粹的、属于中二少年的沉闷,完全没有他怀中精神体那份历经沧桑的沉重与坚定。
15岁。
这数字,像最后的铡刀落下。
比企谷信无法自欺欺人了。他拼尽全力,回到了自己冲入古兰斯菲亚黑洞的时空。
在这个时空里,他的儿子八幡,还只是个普通国中生。
就在他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怀中,那微弱的精神体,轻轻颤动了一下。
比企谷八幡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很快,他感受到了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星球气息。
他很快就看到了下方那个正在晨跑的、过去的自己,也看到了眼前这尊巨人。
错不了的,是他的父亲,比企谷信。
情况,被他瞬间理解。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
良久,是八幡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老爸。”
他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这个称呼。
“回家吧。”
比企谷信不明白儿子想干什么,但他依言,抱着八幡,悄无声息地降落到自家住宅的上空,隐去了身形。
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小町终于把有点焦的煎蛋铲进盘子,正对着通讯器那边的妈妈(比企谷良)邀功。
“妈妈妈妈!你看,小町做好早餐了哦!棒不棒?”
通讯器里传来良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
“是是是,我们家小町最棒了。不过盐好像放多了哦,上次跟你说的……”
隐身在阳光中的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听着。
这幅日常的、温馨的、毫无阴霾的画面,比企谷父子眼中,却有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好。
八幡望着厨房里那个活泼的妹妹,目光柔软,轻声道。
“小町天下第一可爱,对吧。”
比企谷信沉默了。他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厨房里对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快乐忙碌的女儿,一股巨大的酸涩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哑着嗓子,用意念回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父亲的笨拙温柔。
“……笨蛋儿子。你妈妈,才是天下第一可爱的。”
八幡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没反驳。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坚定,决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父亲那巨大的、充满力量却也透着茫然与悲痛的赤金银身躯。
“所以啊,” 八幡的声音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脆弱的温暖。
“为了保护我们可爱的家人……”
“老爸。”
他看着比企谷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比企谷信熟悉的别扭,只剩下一种释然。
“放弃我吧。”
“?!” 比企谷信的身躯猛地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显形。
“现在……” 八幡回忆着。
“应该是我初三毕业的那个假期。古兰斯菲亚刚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清醒得可怕。
“不需要未来的我。你只需要在这里,提前打败它。”
“然后,留在这里。”
“陪着妈妈,陪着小町,陪着这个什么都不用知道的‘我’。”
“这样,所有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
“未来,我经历过的那些战斗、牺牲、离别……就全都,没有必要了。”
他轻轻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用我这个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换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正确未来’。”
“老爸,这笔买卖……”
他对着彻底僵住的父亲,露出了一个很淡、很轻的微笑。
“挺划算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