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埃德蒙的声音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各位委员，上午好。我是埃德蒙·泰勒。很抱歉无法亲自到场，但请相信，我对卫生部常务副部长职位的重视，丝毫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位。”

    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埃德蒙特有的那种温和却坚定的质感。背景很安静，显然是在书房或办公室录制的。

    “关于卫生部未来的工作，我想谈三个核心：第一，青霉素及其他关键战时药品的生产、分配透明度改革，具体方案已附在各位手中的文件第17页；第二，建立药品采购全流程追溯系统，杜绝腐败和浪费，技术方案见第32页；第三，优化战时医疗资源调度算法，数学模型和预期效果见第48页。”

    “这些方案不是空中楼阁。过去六个月，我已在米尔顿试点运行了部分模块，数据表明，效率提升可达22%，成本降低18%，前线药品送达时间平均缩短9小时。详细报告在第65页。”

    ……

    “最后，关于我个人的健康状况：我很健康，充满活力，完全有能力承担常务副部长的职责。任何与此相反的言论，都请提供医学证据。”

    录音到这里结束，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极淡的讽刺意味。

    留声机停止转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特沃斯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台留声机，像要把它烧穿。

    罗莎蒙德平静地收起留声机：“录音全长8分47秒，内容完全符合会议陈述要求。需要重放吗，爵士？”

    “不……不用了。”温特沃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位中立委员开口：“那么，既然两位候选人都完成了陈述，我们应该可以进入讨论和投票环节了。”

    “等一下。”

    西奥多再次开口。他从文件夹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清晰度很高。

    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半，地点是圣托马斯医院icu探视窗。照片里，埃德蒙·泰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镜头。

    他的一只手微微抬起，比了一个简单的“v”字手势，意思是“第二个方案”或“第二种可能”，这是他和核心团队约定的暗号，表示“我还清醒，计划照旧”。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平稳的波形，旁边站着麦卡利斯特医生，正在记录什么。

    照片背面有手写标注：1943.1.15，07:32，患者意识清醒，可遵医嘱完成简单动作。

    麦卡利斯特证实。

    “这是今天早上拍摄的，”西奥多说，将照片递给旁边的委员传阅，“如各位所见，埃德蒙先生虽然受伤，但意识清醒，思维正常。医学证明上的‘嗜睡’状态，更多是药物作用和身体自我修复的需要，而非神经损伤。”

    照片在委员们手中传递。每个人都仔细查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传到温特沃斯手中时，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

    “照片可以伪造，”他缓缓说，“录音可以提前录制。这些都证明不了泰勒先生现在真实的健康状态。而且——”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

    “各位，我们讨论的是一个战时关键职位。卫生部常务副部长，要处理的是涉及数百万士兵和民众生命健康的药品分配。我们不能冒险，不能把一个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的人。”

    “可是爵士，”一位墙头草委员犹豫道，“医学证明和照片都显示泰勒先生恢复良好……”

    “恢复良好？”

    温特沃斯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看看这份报告吧！”

    他的助理立刻将一叠文件分发给每位委员。

    标题是：《关于青霉素增产计划第二阶段的风险评估》，落款是一个不知名的咨询公司。

    “根据独立第三方的评估，”温特沃斯的声音充满“忧虑”，“泰勒先生主导的青霉素增产计划，在第二阶段存在严重的技术风险和预算超支可能。评估显示，伯明翰厂的新型换热器设计存在缺陷，可能导致整批产品污染；新生产线的调试周期比预期长40%；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泰勒先生‘亲自主导’的情况下。”

    他看向西奥多和罗莎蒙德，眼神像淬毒的匕首：“如果他在健康状态下都管理不好一个项目，那么在他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又如何能管理整个卫生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逆转。

    墙头草们又开始动摇，支持者们重新露出得意的表情。

    西奥多的手在桌下攥得更紧。

    罗莎蒙德却笑了，像是终于觉得有趣。

    她拿起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翻了两页，然后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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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爵士，”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份报告的出具方‘阿尔法贝塔咨询公司’，注册地址是伦敦金融城某栋写字楼的虚拟办公室，实际控制人是您的表弟，没错吧？”

    温特沃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至于报告中的数据，”罗莎蒙德继续说，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我这里有米尔顿项目组今早八点刚刚发来的最新测试报告。伯明翰厂换热器样品已完成第三轮压力测试，效率提升稳定在18.3%，无污染风险，无设计缺陷。生产线调试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两天，而非延迟40%。”

    她将文件推向桌子中央：“这份报告有哈里斯上校的签字确认，需要验证吗？”

    温特沃斯没有说话。

    他的脸已经从青转为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向变了。

    墙头草们低下头，假装研究文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支持者们也沉默了，开始重新评估局势。

    “那么，”一位中立委员清了清嗓子，“关于泰勒先生的健康状况，我们是否可以认为……”

    “我认为，”罗莎蒙德站起身，黑色眼睛扫过全场，“今天不适合进行投票。”

    所有人都看向她。

    “理由有三。”

    她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第一，候选人之一埃德蒙·泰勒因遭遇暴力袭击受伤，此事性质恶劣，应优先调查真相，而非仓促决定职位归属。”

    “第二，袭击事件本身，与卫生部内部的权力斗争是否存在关联，需要彻查。在调查清楚前，任何人事变动都可能被视为掩盖罪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特沃斯脸上，像两把手术刀。

    “《泰晤士报》今天上午的头版头条，各位看了吗？”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温特沃斯的另一个助理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抓着一份报纸，气喘吁吁：“爵士！报纸！今天的《泰晤士报》——”

    温特沃斯一把抢过报纸。

    头版头条，巨大的黑体字：

    《白厅新星深夜遇袭，药品腐败黑手浮出水面》

    副标题：独家调查：温特沃斯家族十年药品采购黑幕，涉及金额超百万英镑

    下面是一张表格，详细列出了过去十年里，温特沃斯家族控制的公司如何通过围标、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等手段，在卫生部药品采购中牟取暴利。每一笔交易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还有部分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表格最后一行是估算总额：1,247,500英镑。

    温特沃斯的手开始发抖。

    报纸从指间滑落，飘到桌上，头版朝上，像一面羞辱的旗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委员都明白了。

    “所以，”罗莎蒙德的声音打破寂静，“我认为，今天的会议应该到此为止。接下来的重点，不是常务副部长的人选，而是——”

    她看向温特沃斯，一字一顿：

    “司法部的调查，以及，温特沃斯爵士，您的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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