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比他预想的更消耗精力。
预算委员会的主席是温特沃斯旧部,对他恨得毫不掩饰,每一句提问都带着“您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的潜台词。
埃德蒙没有多费口舌,把数据一项项摊开:青霉素扩产计划、磺胺类药物库存周转率、野战医院医疗包配置标准。
四点半,供应部的联合协调会中场休息。
埃德蒙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左臂隐隐作痛,支架边缘压着小臂内侧某根神经,钝钝的麻。
“泰勒先生。”
他转身。
来者穿深灰色便装,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五官平淡得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外交部,远东司。”他自我介绍,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闻您对中英战时医疗合作颇有见解,改日可否请教?”
埃德蒙接过名片,没有看。
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普通极淡的棕色眼睛,任何人在人群中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此刻,这双眼睛正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外交部远东司文官”的频率,缓慢而精确地扫描他的表情。
埃德蒙想起赵说过的一句话:
“军情六处有两种人。一种让你一眼看出来,一种让你永远看不出来。提防后一种。”
“改日。”他说,将名片收进口袋,语气礼貌而疏离,“请提前与我的秘书预约。”
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中。
埃德蒙站在原地,冷水的凉意还留在指尖。
他们还没有完全停手。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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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分,首相官邸。
酒会在二楼图书室举行。
二十余人,战后重建委员会核心成员、卫生部与军需署主要负责人、外加三四个埃德蒙叫不出名字的内阁事务秘书。
丘吉尔确实来了,站在壁炉边和供应大臣聊着什么,雪茄烟雾盘旋上升,融入天花板陈旧的橡木雕花。
埃德蒙站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虚握着半杯没怎么喝的雪利酒。
“……埃德蒙?”
戴安娜出现在他身侧,深绿丝绒礼服,锁骨链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你站这儿半小时了,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习惯了。”他说。
“习惯受伤还是习惯硬撑?”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戴安娜叹了口气。她没再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人群,像闲聊般说:
“那边那位灰白头发的,财政部的休·道尔顿,上周在委员会说你是‘过于聪明的年轻人’。我猜这不是夸奖。”
埃德蒙没接话。
“再左边那位,掌玺大臣的私人秘书,据说和军情五处特别调查科吃过饭。”
依然沉默。
“还有——”
“戴安娜。”埃德蒙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想帮我找那个人。”
戴安娜停住。
“但不要找。”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看着他。
埃德蒙没有解释。
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灯光在酒面晃动,映出破碎摇晃的倒影。
汤姆在柏林。
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不知道伪装身份,不知道此刻是否安全。
血脉印记只单向传递他的位置给汤姆,却无法让汤姆传递任何信息回来。
他只能等信。
等那些措辞平淡、装作一切如常的信。
“……好。”戴安娜最终说,声音放软了些,“但你知道,你不必总是一个人扛。”
埃德蒙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天收到汤姆的信了。”
戴安娜眼睛亮了一瞬。
“他说什么?”
“说斯特拉学会了‘坐’。”埃德蒙顿了顿,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还说我办公室窗台应该放盆绿萝。”
戴安娜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他长大了。”她说。
埃德蒙没有说话。
窗外的伦敦已经全黑了。防空洞灯火管制让这座城市在夜晚变成一片沉默匍匐的巨兽,只有泰晤士河还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他在心中估算时差。
柏林此刻比伦敦早一小时。汤姆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也许在旅店油灯下写作业,也许在读那本十六世纪炼金术原着。
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他不敢想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问出口。
信里也没有写。
但他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只有汤姆会去查看的小字:
绿萝买了。等你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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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埃德蒙回到卡多根广场。
别墅里没有亮灯。
斯特拉被戴安娜接走暂养,汤姆的猫头鹰三天前飞回霍格沃茨,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躯壳。
他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只有壁炉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的光。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边衣帽钩上,走进客厅,在壁炉前的矮凳上坐下,用右手拨了拨炭灰,添了两块新柴。
火苗慢慢舔上来。
他从内袋取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读得很慢,像在剥一只柑橘,每一瓣都细细品尝。
然后他把信贴在唇边,停了一瞬。
很轻,很轻。
窗外起风了。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条擦过窗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埃德蒙靠在矮凳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还活着。
他在等待重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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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2月7日,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地窖。
汤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信纸。
窗外的黑湖一片沉寂。冬夜的湖水吸收了一切光线,只将一层深蓝黑色的流动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鱼人很久没有靠近城堡这一侧了,也许是因为太冷,也许只是不愿打扰这个已经枯坐两小时的六年级生。
他的猫头鹰在架上打盹,脑袋埋进翅膀,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
羽毛笔尖的墨水干涸了。
他没有蘸。
脖颈侧面的银色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发热,像一道未愈合的新生伤疤。
柏林的三天两夜,他从夏洛滕堡那间空房间出发,穿过盖世太保总部侧门的阴影,穿过施普雷河上一座废弃铁桥,穿过东区贫民窟那些连绵无尽的、灰黑色的屋顶。
他找到了西尔维娅。
或者说,他找到了她剩下的部分。
1942年1月15日之后,无人见过她。施密特太太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谎言。
1月16日凌晨,她在柏林郊区一处废弃印刷厂地下室里被盖世太保特别行动队截获。
同时被捕的还有另外三名“信天翁”柏林小组成员,以及他们试图送往瑞士的十七份文件。
赵后来告诉他:那份情报价值极高。
代价是四名成员全部没能走出审讯室。
西尔维娅是最后一个。
汤姆从追踪护符上读取了她的最后位置,普林采阿尔布雷希特大街8号,盖世太保总部地下室。
他用了一整夜潜入,在那些仍然弥漫着铁锈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审讯室之间穿行,像一尾游过尸骸的鱼。
没有尸体。
政治犯的尸体通常不被保留。它们被运往柏林郊区的火葬场,化为烟尘,散入勃兰登堡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他只找到一件遗物。
塞在墙板夹缝里,被鲜血浸透后干涸、发硬,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
——那枚银戒指。
极简的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字:V.S.—你的名字。
汤姆把它从墙缝里取出,在掌心握了很久。
戒指内侧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不是西尔维娅的,就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用魔法清洗了三次。血迹渗进刻痕深处,已经融为一体。
他没有再试。
他把戒指放进胸前的内袋,和那枚菲利普送的城堡怀表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