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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你把我吃掉吧
    他步行回家。

    从皮姆利科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罗莎蒙德选的那家馆子在一条小巷尽头,门面极小,但菜确实好。

    他们谈了三个小时,从法案的条款一直聊到可能的反对意见,最后又绕回贝斯纳尔绿地那些死者的名字。

    埃德蒙走出巷子,冷空气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他不急着打车,就这么走着。

    皮姆利科的街道很安静。灯火管制让每一扇窗户都拉紧了窗帘,只从缝隙里透出几丝光,细细的,像垂死的萤火虫。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蒙着遮光罩,像两只眯起的眼睛。

    他沿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

    河水是黑色的,只有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颤颤的,像随时要沉下去。

    他想起肯特郡的海,也是这样的黑,也是这样的无边无际。

    走了很久。

    街道越来越陌生。皮姆利科那种整齐的乔治亚式排屋变成了一些低矮的平房,灰墙灰瓦,电线杆歪歪扭扭地立着。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河水的腥气,而是干燥的、带着尘土和麦秸的味道。

    麦秸?

    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麦田。

    无边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把整片麦田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这是研究生时候的试验田。他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观测,记录小麦灌浆期的数据。

    那时候每天傍晚从实验室出来,都会从田埂上走回去,鞋子沾满泥土,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数字。

    但现在是三月。

    麦子不该黄。

    他继续往前走。

    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两边的麦穗擦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晚霞在慢慢褪去,头顶开始出现星星,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他走了很久。

    田埂的尽头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白杨树,笔直的树干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县城边上的村子,春天杨树抽芽,夏天蝉鸣聒噪,秋天落叶铺满路面,踩上去沙沙响。冬天最安静,树枝光秃秃的,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炊烟。

    晚风温热,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灯,零零星星的,一点一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往前走。

    脚下是熟悉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的,有自行车碾过的痕迹。路边有一丛丛野草,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间,应该是放学的时候。

    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路上,想着晚饭吃什么。有时候会在路边摘几个野果,酸得眯起眼睛。有时候会遇到村里的狗,追着他跑,他就跑得更快,边跑边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太久了。

    久到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路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

    是一只猫。

    黑猫。

    它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两只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幽光,定定地看着他。

    他蹲下,伸出手。

    “过来。”

    黑猫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又叫了一声。

    黑猫动了。

    它从草丛里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他,尾巴竖得笔直,在暮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旗杆。走到他面前,它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他伸手摸它的头。

    毛很软,很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黑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它轻轻一跳,跳进他怀里。

    他抱住它。

    黑猫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他抱着它站起来。

    毛发的触感在变,从柔软变成光滑,从温热变成微凉。重量在变,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形状在变,不再是蜷缩的一团,而是拉长、伸展、盘绕——

    他低下头。

    怀里的黑猫变成了一条蛇。

    黑色的巨蟒,粗如手臂,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它缠住了他,从手臂缠到肩膀,从肩膀缠到胸口,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它把他扑倒在地。

    后背撞上泥土,软软的,带着夜露的凉。巨蟒压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收紧。他开始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他想放手,但手已经被缠住了。他想喊,但喉咙被压住了。他只能感觉到那越来越紧的缠绕,感觉到骨头被挤压的钝痛,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他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像老旧的门轴。

    但它没有停。

    它还在收紧。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变得模糊,麦田变得模糊,那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也变得模糊。

    巨蟒的头抬起来,正对着他的脸。

    红色的眼睛变成黑色,像肯特郡的海,像黑湖的水,像——

    汤姆的眼睛。

    他愣住了。

    巨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鳞片滚下来,落在他脸上,落进他眼睛里。

    滚烫的。

    他的视线模糊了。

    恍惚间,鳞片在褪去,露出苍白的皮肤。身体在缩短,变成少年修长的轮廓。缠绕着他的力道没有松。

    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腿压着他的腿,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汤姆。

    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低着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一滴一滴,落在埃德蒙脸上,落在他眼睛里,顺着他的眼角滑下去,滑过太阳穴,滑进发丝里。

    分不清是汤姆的泪,还是他的泪。

    埃德蒙抬起手。

    手指触到汤姆的脸,凉的,湿的,软的。他轻轻抚摸那张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汤姆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埃德蒙忽然笑了,死亡的未知化作一种释然的冲动。

    “你把我整个吃掉吧。”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得像一口气。

    “把我整个吃掉,这样我们再也不分开。”

    汤姆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泪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蒙的额头。

    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

    像一个吻。

    又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黑暗彻底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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