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生回答，带着笑意：“先救你啊。这还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游泳啊。他会。他游得比我还好。”

    男生笑起来。

    “你这算什么回答！”

    “认真的回答。”女生说，“我肯定救最需要救的那个。而且——”

    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两人笑得更厉害了。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

    掉进湖里。

    先救谁。

    黑湖很深，很冷，里面有大乌贼和人鱼。如果掉进去，确实需要人救。

    但他不会掉进去。

    他会游泳。他还会魔法。他可以自己游上来，可以幻影移形，可以用泡头咒。他不需要埃德蒙救。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他忽然又停下。

    他想到了一个念头。

    不是掉进湖里。是别的情境。

    如果他和某个人同时遇到危险，埃德蒙会先救谁？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想。

    亚瑟？菲利普？戴安娜？西奥多？罗莎蒙德？或者——西尔维娅？但她已经死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不是想不出埃德蒙会怎么选。

    是想不出应该用“谁”来做比较。

    一个人不够。如果只是一个人，太简单了，不够难。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那个问题转来转去。

    回到地窖，坐在书桌前，他还在想。

    他拿出羽毛笔，铺开一张羊皮纸。

    写给埃德蒙的信。

    开头很平常，说今天天气不错，说魔药课，说格雷女士。

    然后他写到那个问题。

    他本来只想写一句：如果我和一个人同时遇到危险，你会先救谁？

    但那个人是谁呢？

    他想了想，写下了第一个名字：亚瑟。

    停住。

    又加了一个：菲利普。

    再想想：戴安娜。

    西奥多。

    罗莎蒙德。

    斯特拉？

    他把斯特拉划掉了——那是条狗，不能比。

    但剩下的这些，都是埃德蒙最亲近的人。

    他一个一个写上去：

    亚瑟·柯林斯、菲利普·卡文迪许、戴安娜·霍华德、西奥多·塞西尔、罗莎蒙德·卡莱尔、莱昂内尔·塞西尔。

    写完，他看着这串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这算什么问题？

    把六个人都写上去，意思就是：我和这六个人同时掉进湖里，你先救谁？

    这太荒谬了。

    他不可能和六个人同时掉进去。

    而且就算真的掉进去，埃德蒙也不可能一次救七个。他只能选一个。

    选谁？

    汤姆看着那串名字。

    他发现自己有点想知道答案。

    不是真的要他选，是想知道他会不会说“选你”。

    他知道埃德蒙会说很多好听的话。那些话有时候让他脸红，有时候让他心跳加速。但这个问题不一样。这个问题是假设，是考验，是——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信写完，封好，交给猫头鹰。

    猫头鹰飞走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后悔。

    太蠢了。

    这种问题，像什么？像那些低年级生凑在一起问的傻问题。

    他坐在窗前，看着猫头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寄都寄了。

    第二天早上，猫头鹰回来了。

    脚上绑着一封信。

    汤姆拆开，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埃德蒙的笔迹，熟悉的开头：

    1943年4月7日，凌晨一点，卡多根广场

    我的小先生：

    你的信收到了。

    读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我笑不是因为觉得问题好笑，是因为我想象你写这封信的样子，皱着眉，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才把那些名字写上去。写完又后悔，想撕掉，但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寄出来了。

    对不对？

    我猜对了。因为我也这样写过信。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首先，我要说一句对不起。

    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我的错。

    对不起。

    这句话不是敷衍，是真的抱歉。

    因为你会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心里有不安。你不确定自己在我这里的位置，不确定我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选择你，不确定你和那些我认识多年的人比起来，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些不确定，是我造成的。

    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没有让你清楚地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是我的错。

    所以，对不起。

    现在，我认真回答你。

    如果——只是如果——你和亚瑟、菲利普、戴安娜、西奥多、罗莎蒙德、莱昂内尔同时掉进了黑湖。

    我要先救谁？

    答案是：你。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先救最需要救的”。

    就是你。

    为什么？

    不是因为别人不重要。他们都很重要。亚瑟是我十一岁起的兄弟，我们一起走过十二年，以后还会一起走。

    菲利普是我的挚友。戴安娜和西奥多是我在剑桥最亲的人。罗莎蒙德是我并肩作战的战友。莱昂内尔是我的教子。

    但他们和你不一样。

    他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是我的生命本身。

    这不是情话，是真话。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知道自己在天平上的重量。你想知道，如果必须选，我会不会选你。

    我现在告诉你：

    没有天平。

    因为你不在天平上。

    你是拿天平的人。

    你是那个定义重量的人。

    别人对我来说重要不重要，由你说了算。如果你觉得他们重要，他们就重要。如果你觉得他们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因为你是我的一切的起点。

    所以我当然先救你。

    不是因为别人不重要。是因为你在这里，别人才有了意义。

    懂了吗？

    现在，别不安了。

    我不会让你再问这种问题。

    以后的日子，我会每天告诉你：你是我最优先的，最紧要的，最不能没有的。

    直到你听得厌烦为止。

    ——埃德蒙

    P.S.我猜你现在脸红。

    P.P.S.我也猜到你在笑。

    汤姆确实在笑。

    他拿着信，看着那行“你是我的一切的起点”，嘴角弯得收都收不住。

    窗外黑湖水沉沉的，阳光从水面上折射下来，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但房间是暖的。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

    胸口那块无事牌也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想起埃德蒙说的“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什么大事，只是对不起让他不安了。

    这种道歉，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心动。

    他拿起羽毛笔，想回信。

    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今天不想回。

    今天只想把这封信再看几遍。

    他靠在椅背上，把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那行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拿天平的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他关上的时候，手指轻轻抚过抽屉的边缘。

    暑假快来吧。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湖水。

    远处，有鱼人开始唱歌，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他想，等他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你也是我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