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书桌,大腿贴着埃德蒙的腰。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是谁?”汤姆问。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蹭了一下。“军情五处的一个人,温特沃斯案的时候,他被上面压着不让查。憋了半年,憋坏了。”
“你把消息给他,他会怎么做?”
“他会去查,查到之后,他会往上报。上面的人看到报告,会往下压。但压不住,因为报告到了那个层级,就一定会被另一个人看见。那个人和我们要找的这位,有私仇。”
他顿了顿。
“然后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汤姆看着他。“你不自己动手?”
“没必要。”埃德蒙说,“借力打力,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更好吗?”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可以让我去。”
埃德蒙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汤姆,目光很温和,但底下有东西是硬的。
“我知道。”他说,“但不用。”
“为什么?”
“因为杀一个人是最简单的,难的是让他死得有价值。他死了,空出来的位置谁坐?他的人脉网怎么拆?他经手的那些脏事怎么翻出来?这些事,杀人解决不了。”
他的手指又在汤姆腰侧蹭了一下。
“我把消息告诉军情五处那个人,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需要军情五处的消息,他得给。亚瑟在卫生部卡了这么久,也该升了。”
汤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亚瑟?”
“亚瑟的资历早就够了,青霉素项目他是核心成员,战时医疗体系他参与起草,白厅上下没人说他不好。但上面有人压着他,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我。我升得太快了,他们不敢动我,就动我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汤姆听出了底下那层冷。
“亚瑟不在意。”
“我在意。”埃德蒙说,“他是我的人,就不能让人压着。”
汤姆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温和。但汤姆知道,那层温和
“那刚才那个军情五处的,你给他消息,也是为了让他欠你人情?”
“对,以后我需要军情五处内部的消息,他得给。而且他往上捅的时候,会绕过那个人的亲信,直接送到对的人手里。这一步,我自己做不了。”
汤姆想了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埃德蒙没有回答。
汤姆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马场的事,不是临时起意。你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去。西奥多做东,但名单是格雷夫斯拟的,你提前就知道了,对不对?”
埃德蒙沉默了一秒。“西奥多提前告诉我的。”
“你让他去的?”
“我让他把马场的时间定在今天。来什么人,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来的是什么人,我能看懂。”
汤姆看着他。
壁灯的光照在埃德蒙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手臂环着汤姆的腰,像一只刚吃饱的、懒洋洋的猫。
但他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还在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你不累吗?”汤姆问。
埃德蒙抬起头。“什么?”
“这些,算来算去,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句话都算过了。你不累吗?”
埃德蒙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累。”他说。
他把汤姆往怀里又拉近了一点,脸贴着他的肩膀。
“但没办法。这个位置,不算就会输。输了不是一个人的事。”
汤姆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埃德蒙的头发里,轻轻按着。埃德蒙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埃德蒙。”汤姆说。
“嗯。”
“你之前说,朋友要多多的,敌人要少少的。”
“嗯。”
“那今天在马场的那些人,格雷夫斯、汉密尔顿、威廉姆斯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埃德蒙睁开眼睛。他想了想。
“都不是,他们是棋子。”
“棋子?”
“对,棋子用完了可以扔。但朋友不能扔,亚瑟是朋友,菲利普是朋友,西奥多是朋友,罗莎是朋友。他们和格雷夫斯不一样。格雷夫斯今天帮我,明天可以帮别人,但亚瑟不会。”
他把脸从汤姆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分清楚,谁是可以扔的,谁是不能扔的。”
汤姆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疲惫了,只有一种很清醒冷静的光。和刚才说“累”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呢?”汤姆问,“你是可以扔的,还是不能扔的?”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我是你的,你说了算。”
汤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不能扔的。”他说。
“好。”埃德蒙闭上眼睛,呼吸拂在汤姆的嘴唇上。
他们在昏暗的书房里靠了很久。斯特拉从门厅走进来,在书桌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壁灯的光照在她的毛上,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圈。
“埃德蒙。”
“嗯。”
“那个灰衣主教他会怎么样?”
埃德蒙想了想。
“先是内部调查,然后是停职,其次是媒体报道,他的盟友一个一个和他切割。最后是辞呈,或者死亡。看他自己选。”
“他选哪个?”
埃德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会选死,那种人,不会让自己活着被人审判。”
汤姆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柑橘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马场上带回来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你刚才说,杀一个人是最简单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选最简单的?”
埃德蒙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蹭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汤姆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我没觉得。”他说,声音闷在埃德蒙的颈窝里。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斯特拉在桌脚边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扫了两下地板。
“埃德蒙。”
“嗯。”
“你刚才说,亚瑟该升职了。”
“嗯。”
“是你的人,就不能让人压着。”
埃德蒙没有回答。
“那我呢?”汤姆问,“我是你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