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九月,梧桐叶子还没黄透。
阳光从枝桠间筛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地碎金。撑篙人撑着平底船从剑河上慢悠悠地过,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把两岸古老学院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埃德蒙站在三一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道门。
门很大。
门楣上的亨利八世雕像举着那条腿,手里握着椅腿,像个荒诞的冷笑话。他去年来面试的时候就看过这个雕像,当时觉得好笑,现在站在这里拖着行李箱,还是觉得好笑。
“笑什么?”汤姆在他身后问。
“那个椅子腿。”埃德蒙朝上面扬了扬下巴,“几年了,也没人给他换回去。”
汤姆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向后梳,但鬓角比平时多了一点碎发,被阳光照成很浅的棕色。
埃德蒙侧过头看他。
阳光落在汤姆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汤姆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在圣奥莱夫的门口,说“我送你过去”。
那时候他说的是“送他去菲利普的聚会”。现在说的是“送他去剑桥”。
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走了。”埃德蒙伸出手,握住了汤姆的手。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指,没有挣开,只是握紧了一点。
三一学院的庭院很大,方方正正的,四周是那种老得发黑的砖墙。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绿得像一块绒毯。
有几个新生已经在草坪上坐着聊天,看到他们经过,多看了两眼。
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埃德蒙的宿舍在大庭院东侧的一栋老楼里,三楼,走廊尽头。汤姆帮他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学院统一发的蓝白格纹床单。一张书桌,对着窗,桌面光秃秃的,等着被填满。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把椅子。窗户朝西,能看到对面圣约翰学院的教堂尖顶,和一小片剑河的水面。
单人间。
埃德蒙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汤姆。
汤姆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埃德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张单人床上停了一下。
“挺小的。”汤姆说。
“够住了。”
“床也小。”
埃德蒙忍住笑。“一个人睡,够了。”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进房间,把埃德蒙的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剑河水的气息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风景不错。”他说。
“嗯。”
“下午的课是几点?”
“四点。学院长的欢迎会。”
汤姆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埃德蒙。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埃德蒙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现在他看他需要微微低头了,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汤姆睫毛的弧度,和眼角那一条极细的、只有在很近才能看到的纹路。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傍晚。”
“那还有几个小时。”
“嗯。”
埃德蒙低下头,额头抵着汤姆的额头。他能感觉到汤姆的呼吸,很轻,拂在他嘴唇上。
“就这几个小时了。”他说,声音很低。
汤姆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腰侧。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舍不得你。”
四个字。
埃德蒙笑了,“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吻了汤姆,嘴唇贴着嘴唇,感受彼此的体温。汤姆的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把他拉近了一点。埃德蒙的手指穿过汤姆后脑勺的头发,把那一丝不苟的发型揉乱了一点。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鼓成一面柔软的帆。剑河上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下,浑厚而悠远。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埃德蒙觉得这个房间不再陌生,久到那张单人床看起来没那么小了。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汤姆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头发也乱了。埃德蒙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的水渍,然后笑了。
“你头发乱了。”
汤姆抬手摸了一下,然后看着埃德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你弄的。”他说。
“我故意的。”埃德蒙说,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样好看。”
下午的欢迎会在三一学院的大厅里。长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鲜花,墙上挂满了历代院长的肖像画,从都铎王朝到现在,一张张严肃的脸俯瞰着新来的年轻人。
埃德蒙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从曼彻斯特来的男生,学数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指。对面是一个从爱丁堡来的女生,学古典学的,金色卷发,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他跟他们聊天,回答“你从哪里来”“学什么专业”“为什么选剑桥”这些每个新生都会被问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门口。
汤姆不在。
他说傍晚走,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埃德蒙把注意力拉回餐桌上。曼彻斯特的男生在讲他为什么选数学——“因为数学不会说谎”,爱丁堡的女生笑他说“文学也不会说谎,只是说的真话比较多”。埃德蒙接了一句“那历史呢”,女生想了想说“历史会说谎,但说得比较慢”。
他们都笑了。
欢迎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剑桥的九月,天黑得比伦敦早。埃德蒙走出大厅,站在庭院里,看对面圣约翰学院的教堂尖顶被晚霞染成玫瑰色。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和笑声。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书桌,衣柜,书架。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橙色光带。
但不一样了。
汤姆走了。
埃德蒙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变大了,书架上没有书,桌面上没有纸,衣柜里没有衣服。一切都干净得像是还没开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剑河在对面的建筑后面,看不到,只能看到两岸的树影和远处桥上的灯光。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圣玛丽教堂传来的,整点报时,七下。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汤姆就站在这扇窗前,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说“风景不错”,他说“嗯”。他说“傍晚走”,他说“那还有几个小时”。
现在那几个小时用完了。
埃德蒙转过身,看着那张单人床。
床单还是学院统一发的蓝白格纹,枕头硬邦邦的,像是塞了太多棉花。他走过去,在床上坐下,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