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埃德蒙的宿舍门前。走廊很安静,灯亮着,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开。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低着头。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站在那里。
屋里,埃德蒙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生物化学的教材,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敲门声响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什么都没有了
埃德蒙看着那扇门,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眼睛贴在猫眼上往外看。
走廊的灯亮着,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汤姆靠在对面的墙上,低着头,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没有动。
埃德蒙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汤姆的时候。在圣奥莱夫的教室里,他站在讲台上念他的名字。“埃德蒙·泰勒。”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他以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那个人念他名字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他了。
他靠在门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头,心跳很快,很乱。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他伸出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闭上眼睛。
又过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远处的钟声响了,整点报时,十一下。
他把额头从门板上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开了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汤姆抬起头,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暗处。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大概是冻的。
“你站了多久?”埃德蒙问。
“没多久。”
“你嘴唇都白了。”
“风吹的。”
“进来。”
汤姆看着他,脚步没动,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你说不开门。”
“我现在开了,你进不进?”
汤姆走进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站在那间不大不小的单人宿舍里。
台灯亮着,照在那堆摊开的书上。汤姆站在房间中央,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
他转过身,面对着埃德蒙。他看着那张在台灯下被照成暖黄色的脸。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眼睛有些红,大概是哭过。汤姆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埃德蒙。”他叫他。
“你站了那么久,不冷吗?”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我说了是风吹的。”
“你每次都说是风吹的。上次在剑桥,你约会提前一个小时到,嘴唇也白了。你也说是风吹的。”埃德蒙看着他,“伦敦和剑桥的风都跟你过不去。”
汤姆没有回答。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晰。埃德蒙看着那些疲惫,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不是不生气了,是不忍心了。
“你说吧。”埃德蒙说。
汤姆抬起头。“说什么?”
“婚约。你怎么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从头说。”
汤姆抬起头,对上他认真又带着耐心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过往和盘托出。
“我外祖父母去世后,我去了孤儿院。在那里待了大概两年。后来我舅舅回来了,他在国外做生意,很多年没回过英国。他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成了我的监护人。那年我十二岁。”
他停了一下,埃德蒙没有催他。
“他对我很好。给我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送我去最好的学校。他不怎么说话,但他在的时候,家里不是空的。后来他帮我订了婚。卡文迪许家的大女儿,和我同岁。两家有生意往来,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我没有反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可以反对。”
埃德蒙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点。
“比阿特丽斯和我一样,都不是自愿的。我们都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结束。后来舅舅去世了。我十九岁,比阿特丽斯十九岁。我们没有再提过婚约。它像一张放在抽屉里的旧纸,不看就忘了。一年前,比阿特丽斯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嫁,我也不想娶。她说我们把它解除了吧。我说好。”
他看着埃德蒙的眼睛。
“从那时候开始,她的律师就在办退婚的手续。婚约财产协议要重新签,有些文件需要我舅舅那边的签字,但他已经去世了,所以要走别的程序。英国的法律你知道的,很慢。拖了一年。今天她来,就是告诉我最后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去伦敦签字就行。”
他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埃德蒙问。
汤姆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因为我没把它当回事。在我心里,这件事早就结束了。我甚至不觉得那是一个‘婚约’。它只是一份文件,一份我十七岁时签的、早就过时了的文件。我没想过它会伤害你。”
“你没想过。”
“没想过。”
“你什么事都不想。你不想我会不会介意,你不想我会不会难过,你不想我会不会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你什么都没想。”
埃德蒙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咖啡店听到‘未婚妻’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汤姆抬起头。
“像是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我站在那里,听比阿特丽斯说婚约、说财产协议、说法律程序,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不敢相信,你会是别人的未婚夫,你明明你是我……明明是我的。”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继续说道:“菲利普提过他大姐很多次。他说他大姐多厉害、多能干、多好看。他从来没提过婚约。不是他忘了,是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或者他觉得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我翘了训练跑来找你,只想和你吃顿晚饭,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汤姆伸出手,紧紧握住埃德蒙的手,埃德蒙没有挣脱,却也没有回应,指尖冰凉,像被遗忘在角落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