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了。灯亮起来的时候,埃德蒙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
“好看吗?”他问。
汤姆想了想。“不好看。”
“为什么?”
“太压抑了。而且——他们明明可以挣脱束缚的。”
埃德蒙看着他。“你觉得他们该不顾一切相守?”
“想在一起的人,就应该在一起。”
埃德蒙没有接话。他浅浅一笑,短促又淡薄,如同月光落于寒潭,轻轻一碰,便归于沉寂。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七月的白昼很长,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人们从电影院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等下一场。
埃德蒙站在台阶
“回家?”
汤姆走下台阶,站在他旁边。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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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花园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沉在树影里,像被谁用一把大剪刀裁开了。
斯特拉在草地上追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白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黑边,飞得不快,但每次斯特拉快要扑到的时候,它就轻轻一偏,从她耳朵边上滑走了。
斯特拉扑了三四次都没扑到,尾巴从兴奋地狂摇变成犹豫地轻摆,最后停下来,回头看着汤姆,嘴里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表情像在说:它耍我。
汤姆坐在花园的木凳上,看着那条傻狗。木凳是埃德蒙春天的时候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刷了一层清漆,漆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往后靠,手撑在凳子两边,腿伸直,鞋尖碰着草地上的白三叶。
花园比刚搬来的时候更好看了。
埃德蒙春天的时候种下的那些东西,到了夏天全疯了。玫瑰开完了一茬,还剩几朵晚的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倦了还没睡醒。
绣球倒是正当时,蓝的、紫的、粉的,挤成一团一团的,远看像打翻了一盒颜料。大丽花高高地擎着,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红得发黑。
靠墙那排蜀葵蹿得比人还高,粉色的花从下往上开,底下的已经谢了,顶上的还鼓着苞。
还有一种汤姆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细细碎碎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里混着玫瑰的甜,薄荷的辛,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发出的那种热烘烘的、踏实的气味。
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忙,胖嘟嘟的身子钻进钻出,把花瓣压得一颤一颤的。
斯特拉放弃了蝴蝶,跑回来,把脑袋拱进汤姆的掌心里,蹭了蹭。她的头顶被太阳晒得发烫,毛茸茸的,底下的皮肤透出一层淡淡的粉。
汤姆揉着她的耳朵,眼睛落在花圃边缘那丛雏菊上。
白的,黄心的,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他想起莱昂内尔上次来的时候,蹲在这丛花前面摘了一大把,捧到戴安娜面前,说“妈妈给你”。
戴安娜笑着接过去,莱昂内尔又跑回去摘第二把,摘到手指被花茎勒红了也不肯停。
汤姆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蹲下。雏菊的花茎很细,掐断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拔掉一个很小的瓶塞。
他摘了一把,又摘了一把。
斯特拉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他掐花茎的时候,她就把鼻子凑过去闻,然后打一个喷嚏,把花瓣吹得乱飞。
花够了。汤姆在草地上坐下来,把花放在膝头,开始编。
他没见过别人编花环,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大致知道是怎么做的。花茎一根一根地绞在一起,先编一个环,再把新的花加进去,茎缠着茎,花压着花。
一开始编得松松垮垮,雏菊从缝隙里滑出去,掉在草地上。他又捡回来,重新绞紧。斯特拉趴在旁边,耐心地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
编到第五圈的时候,环终于成形了。
不大不小,刚好能套在斯特拉的头上。他把多余的花茎塞进缝隙里,把花面朝上,一朵一朵地拨正。雏菊的白花瓣在阳光下薄得透明,花心黄得像一小团凝固的蜜。
“别动。”汤姆说。
斯特拉当然听不懂。她看见汤姆的手朝她的头伸过来,以为是要摸她,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汤姆一手按住她的脑袋,一手把花环套上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端端正正地卡在两只耳朵上。
斯特拉顶着花环,仰着头看他,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尾巴还在摇。她不知道自己头上多了什么东西,但汤姆的表情让她觉得应该是好事。
汤姆退后两步,看着她。白花衬着金毛,黄心映着黑眼睛。
狗还是那条傻狗,但戴上花环之后,忽然有了几分庄重的神气,像希腊神话里那些被画成动物模样的神只。
“好看。”汤姆说。
斯特拉摇了一下尾巴。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客厅的抽屉里找到那台柯达相机。是埃德蒙去年买的,黑色皮套,银色的金属部件在光下泛着冷光。
他不太会用,只知道按快门和过卷。他把皮套解开,挂在脖子上,回到花园。
斯特拉还站在原地。她真的没有动,就那样顶着花环站在那里,像一个听话的模特。
汤姆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斯特拉歪着头,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过片扳手弹出来,他拨过去。
斯特拉听见声音,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掉地上了,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抬起头看他。汤姆又按了一张。
胶卷还剩很多。他拍完斯特拉,又在花园里拍了几张,绣球,大丽花,那排高高的蜀葵,木凳上被太阳晒出的光斑。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取景框里空空的木凳。
他想起埃德蒙坐在那里的样子。春天的时候,埃德蒙经常坐在这条凳子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小说,斯特拉趴在他脚边。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时候花园还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刚种下的玫瑰苗,细得像筷子。
汤姆蹲下来,又摘了一把雏菊,又掺了些蓝盆花和矢车菊。这一次他编得快多了。花环比刚才那个大一圈,花也更密,白花瓣挤在一起,像一圈小小的云。
他拿着花环走进屋里。斯特拉跟在后面,头上的花环已经歪了,斜挂在一边耳朵上,像一顶戴错了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