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十八年的人生,是一种精确而冰冷的灰色。
从他有记忆起,视网膜就像蒙了一层褪色的滤镜,所有的色彩都被过滤掉,只剩下明暗和深浅。
他能分辨形状、距离、纹理,但红色和绿色在他眼里是一样的灰,蓝色和黄色也是。天空是浅灰,草地是深灰,血是黑灰,火焰是跳动的灰。
医生说是先天性的,一种罕见的、不可逆的锥细胞发育异常。没有治疗手段,没有魔药可以修复,他试过,用了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方式,结果只是让眼睛红肿了一周。
所以汤姆学会了适应。
他靠纹理、靠形状、靠明暗对比来区分事物。
他的记忆力因此变得极其精准,他能记住一个人领口的缝线方式、一本书封面的压纹、一杯咖啡表面奶泡的厚度。他学会了对人微笑时保持眼神接触,学会了在别人提起“那个红色的盒子”时不动声色地附和,学会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世界和他们的一样完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在永恒的黑白电影里。
魔法世界对此无能为力,麻瓜医学更是。汤姆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者说,他将这份缺憾转化为另一种动力。既然视觉色彩是注定缺失的,那他就用其他感官来弥补,用更强大的力量来覆盖,用更精准的操控来证明——
他不需要颜色。
他不需要任何东西。
十八岁那年夏天,他刚从霍格沃茨毕业,成绩全优,魔咒创新无人能及,黑魔法防御术的论文被《今日变形术》退稿三次,因为编辑们不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能写出如此深刻的诅咒分析。
他站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手里拎着行李箱,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巫师家庭。
孩子们抱着猫头鹰笼子,猫头鹰的羽毛在他眼里是深浅不一的灰;母亲们穿着长袍,袍子的褶皱在阳光下投出清晰的阴影;蒸汽机车的白烟在灰色天空中翻滚,像巨大的云朵。
“里德尔!”一个声音叫住他。
汤姆转头。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霍格沃茨的魔药学教授,圆脸,大肚子,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他穿着考究的天鹅绒西装,领结是某种深色的灰——也许是紫色,也许是酒红,汤姆分不清。
“我听说你被博金-博克店录取了?”
斯拉格霍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必要的大,“优秀的年轻人啊!不过说真的,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去魔法部,或者圣芒戈——”
“我喜欢古董。”汤姆说,声音平静,“研究黑魔法物品的历史演变,比处理官僚事务更有趣。”
这是谎言。他选择博金-博克,是因为那家店位于翻倒巷最深处,是黑魔法物品交易的核心枢纽,能接触到魔法部明令禁止的书籍以及最重要的信息。关于魂器,和一切能让人超越死亡界限的禁忌知识。
而他需要这些。
因为灰色世界让他意识到一件事:生命是有限的,色彩是缺失的,而这两者,都可以被超越。
斯拉格霍恩似乎没有察觉到谎言,又或者是察觉了但选择忽略。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好吧,好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里德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还没有……那个吧?”
汤姆挑眉:“哪个?”
“色击。”斯拉格霍恩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你知道的,遇到灵魂伴侣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成彩色的那种……你应该听说过吧?每个巫师都知道。”
汤姆当然知道。
“色击(Color Strike)”——巫师世界独有的、与灵魂伴侣相关的魔法现象。当一个巫师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时,视觉中会突然出现色彩。黑白世界在一秒钟内被全部填满,所有颜色同时涌入视野,像洪水决堤。
据说那一刻的感觉,比任何魔药、任何咒语、任何魔法都更震撼。
据说灵魂伴侣之间的羁绊,比血缘魔法更古老,比赤胆忠心咒更牢固,比任何一种契约都更不可打破。
据说——但不是每个巫师都会经历。
汤姆·里德尔不相信灵魂伴侣。
不是因为理性或科学,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命中注定”这个概念。
他的人生是自我塑造的,他的力量是自己挣来的,他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与他“天生注定”要在一起,那意味着他的自由意志在出生之前就被剥夺了一部分。
这不可接受。
“没有。”汤姆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而且我不认为我会遇到。”
斯拉格霍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年轻人总是嘴硬。但色击来的时候,你无法拒绝,里德尔。它不是选择——它是降临。”
他转身离开了,天鹅绒西装的下摆在蒸汽中飘动。
汤姆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看着灰色的烟雾。
降临。
他不喜欢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