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深蓝色的斜襟布衫，脸庞晒得黑红，眼神精明，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的野草。正是住在家属院二栋、儿子是二营营长的刘婶子。

    “主任，你找这块地啊？”刘婶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嗓门挺亮，“这地空着也是空着，我看怪可惜的，开春的时候就给拾掇出来，种了点菜。你看，长得不赖吧？再过个把月就能吃了。”

    蒋卫红脸色有些为难：“刘婶子，这地是公家统一分的，不是谁先占就归谁的。现在按规定分给陆营长家了，您看这……”

    “分给陆营长家了？”刘婶子这才把目光投向蒋卫红身边的白婉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这就是新来的陆团长媳妇？哎哟，真年轻。”

    她话锋一转，“主任，不是我说，这地我都种了快一季了，施肥浇水，费了多少工夫？眼瞅着就要有收成了，这时候说拿走就拿走，不合适吧？”

    她的声音不小，附近几块地里正在忙活的家属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或直起身，或慢慢围拢过来。有人认识刘婶子，知道她性子泼辣，又占着“年长”、“儿子是营长”、“先种了地”几条，都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蒋卫红试图讲道理：“刘婶子，规定就是规定，之前地空着您种了，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现在正主来了，地得还给人家。您种的这些菜……要不您抓紧时间收了？或者跟白同志商量商量？”

    “商量？有啥好商量的？”刘婶子把手里那把草往地埂上一扔，叉起腰，“我辛辛苦苦种下的，就是我的！她一个刚来的，寸功未立，凭啥捡现成的？再说了，她男人是团长不假，可也不能仗着官大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吧？我儿子也是营长，为国家流血流汗的！”

    这话就有点胡搅蛮缠、偷换概念了，还把矛盾拔高到了“官大欺民”的层面。

    围观的家属里，有几个平日里对刘婶子占小便宜行为看不惯的，撇了撇嘴，但也没出声。有几个则觉得刘婶子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毕竟人家确实付出了劳动。

    “刘婶子，话不能这么说。”蒋卫红脸色沉了下来，“分地是组织上的决定，跟官大官小没关系。陆营长受伤需要调养，白同志随军照顾，分块地种点菜，也是组织上的照顾。您这样占着，才是坏了规矩。”

    “规矩？规矩也得讲人情吧！”刘婶子见主任态度硬了，嗓门更高，“我老婆子一个人，儿子媳妇忙部队的事，我就指着这点地活动活动筋骨，种点菜贴补家里，我容易吗我？这眼看着菜就要吃了，非要给我夺走，这不是逼我吗？哎呦，我这心里难受啊……”

    她捶着胸口，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这一哭闹，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刘婶子是不对，可这菜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白同志刚来，要不缓缓？等这茬收了再说？”

    “刘婶子平时是爱占点小便宜，可这次……看着是挺心疼的。”

    “主任也为难，规定是规定……”

    “陆团长家也不缺这口菜吧？何必跟个老太太争？”

    舆论似乎开始微妙地偏向“付出劳动”的刘婶子，道德绑架的绳索隐隐向白婉婉套来。蒋卫红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知道刘婶子难缠，没想到这么胡搅蛮缠。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白婉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带着一丝平静的观察。等刘婶子的哭诉声稍微低下去，议论声也清晰可闻时，她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刘婶子，您先别急。”

    她这一开口，不疾不徐，态度冷静，瞬间把焦点拉回到了自己身上。众人都看向她，想看看这个新来的、据说挺有本事的团长媳妇怎么处理这棘手事。

    白婉婉先是对蒋卫红微微颔首：“谢谢您带我来，也谢谢组织上对我们家的照顾。这块地，既然是按规定分给我们的，我们自然是要的。”她先明确了主权，堵死了“不要地”的可能。

    然后，她才转向刘婶子，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清亮透彻：“刘婶子，您辛苦种了这些菜，长得确实好，大家都看见了。您付出了劳动，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刘婶子听到她承认自己劳动，哭声停了停，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白婉婉要服软。

    谁知白婉婉话锋一转：“不过，刘婶子，我想请问您，您种这块地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块地是公家的，是家属院统一分配、并非无主的荒地？”

    刘婶子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我……我看它空着……”

    “空着，不等于无主，更不等于可以随意占有，对吧？”白婉婉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这就好比，部队操场空着的时候，我们能把自己家晾衣杆支上去吗？食堂打饭的窗口没人，我们能直接进去自己盛吗？显然不能。因为那是公家的地方，有规矩管着。”

    刘婶子脸涨红了，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白婉婉继续道：“您说您指望这块地活动筋骨、贴补家用。这一点，我相信，也能理解。家属院分地给大家，本意也是让大家活动、贴补。但是，刘婶子，”

    “如果家家都像您一样，看到空地就先占上，那后来的家属怎么办？规定还怎么执行？今天您占了我这块，明天是不是李婶也能去占别人家分到的地？那这菜园子不就乱套了吗？到时候，大家是比谁手快，还是比谁嗓门大、会哭闹？”

    这话句句在理，戳中了要害。是啊，今天要是让刘婶子得逞了，以后谁还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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