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婉指了指更远处，“嗯，鸭梨，耐盐碱，适合这里。我去前进村就是为了这些树苗。”
陆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另一片略显低矮但同样整齐的苗林。
他的目光又投向村庄周围，记忆中那些作物稀疏的劣地，如今大多土色加深，沟渠分明，有的种着绿油油的小麦，有的刚刚翻耕，等待着被播下。
“这……都是你带着大家弄的？”陆沉舟看向白婉婉，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
刘宏杰一听，立刻接过话头，眉飞色舞：“沉舟啊，你是不知道，婉婉可是咱村的大功臣！”
他如数家珍，“头一桩，去市里学开拖拉机！那时候谁敢想？她一个女同志，愣是学成了，把本事带回来，公社这才破例给咱村配了车。”
他指着晒谷场方向，“有了那铁牛，耕地拉货，顶多少人力！”
“第二桩，就是这治盐碱、种果树！大家心里打鼓。她就带头干，挖沟、深翻、上绿肥……硬是把这不毛之地弄活了！
又找来这些果树苗，说是专门适合咱这土质的。当时谁信？
可你看，苗子种下去，真活了！越长越好！现在全村都指着这些树将来结出甜果子，卖上好价钱！”
他越说越激动：“婉婉有文化，眼光远。她说不能光埋头种地，得想办法让地里长出金子来。
这果树就是一条金路！
她还教大伙儿科学种田，防虫治病，沤肥堆肥……以前咱们看天吃饭，现在心里有谱了！”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婉婉。她只是微微笑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技术要领，态度平和，毫无居功自傲之色。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仅是他命运的改变者，也是这片土地实实在在的改造者。她留下的，不仅仅是几排果树苗，更是一种可行的方法和一份扎根于乡野的希望。
陆辰和陆霜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词，但他们能感受到周围大人们对妈妈的称赞，能看见爸爸看着妈妈时，眼睛里那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两个孩子不自觉地挺起了小胸脯，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
“走，”白婉婉对陆沉舟伸出手，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带你去看看咱们村的‘铁牛’？”
陆沉舟握住她带着薄茧却温暖的手，掌心传来踏实的力量。他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好。”
“铁牛”在眼前露出全貌，草绿色的机身被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几个村民正在附近检修犁耙等农具，见到白婉婉一行人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笑容，熟稔地打招呼：
“白技术员来了！”
“婉婉姐，回来啦！”
那声“白技术员”叫得自然，听得陆沉舟心中微动。他看见白婉婉对村民们点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拖拉机旁。
她微微俯身，目光扫过轮胎、底盘、发动机外壳，伸手摸了摸几个关键连接部位，又检查了机油尺。
动作熟练，眼神专注，不带丝毫犹豫。
“这两天跑了几趟？拉了什么？”她直起身，问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那是村里新培养的拖拉机手，叫栓子。
“跑了五趟，三趟拉粪肥到东洼地，两趟从公社运了水泥回来修水渠。”栓子回答得很快，带着汇报工作的认真劲儿。
“发动机声音听着还顺溜，不过转向轴那里好像有点涩，你注意到没？”白婉婉微微蹙眉。
栓子挠挠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我正想过几天请公社的修理员过来看看。”
白婉婉走到车头侧面，示意栓子转动方向盘，自己蹲下身，耳朵贴近某个部位仔细听了听，又用手摸了摸。
“问题不大，应该是转向拉杆球头有点缺油，也有点磨损。下午去保管室领点黄油加上，再观察。
下次出车前后，这些活动关节都要多留心，听见异响或者感觉不顺，马上检查，小毛病不治，拖成大问题就费时费钱了。”
她语速平和，却条理清晰，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交代的事项具体明确。
栓子和旁边几个老农都凝神听着，不时点头。
那一刻，陆沉舟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在厨房灶台前的细致耐心，也不同于待人接物时的温婉周全的气质。
她站在那里，不疾不徐地分析问题、给出方案，自然而然地成为众人目光和信任的焦点。这不是依靠职务或身份获得的威严，而是一种令人信服的、源于能力的领导力。
检查交代完毕，白婉婉转向一直静静旁观的陆沉舟，方才那副“技术员”的严谨神色淡去，眼里漾起一点轻松的笑意，甚至带着些纯粹的技术性分享的亮光：
“其实开这个，最难的不是手上操作。那些离合器、油门、档位，练练都能熟。”
她拍了拍结实的驾驶座，“最难的是判断。什么样的地该深耕到一尺二，什么样的地浅耙七八寸就行。
不同的土质，犁铧角度怎么调才省力又效果好；上坡下坎，油离怎么配合才不伤机器又安全……
这里面学问大着呢，都是跟土地打了多年交道的老把式，也不一定全摸得透。”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了弯：“我刚学那会儿，可没少闹笑话。第一次单独下地，转弯急了点，差点把田埂给犁了。
还有一次估错了地头的距离，倒车时‘哐’一声……”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的村民也跟着笑起来，气氛轻松。
笑过之后，白婉婉看向陆沉舟，眼里带着点促狭的试探，拍了拍身旁的驾驶座：
“上来坐坐？我给你讲讲这几个操纵杆都是管什么的。说不定以后农忙季节，村里实在转不开，咱们这位‘陆团长’也能临时客串一下拖拉机手，支援农业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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