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醒来时，只觉左臂火燎般的疼。

    

    她躺在偏殿的锦褥上，帐外烛火昏黄，隐约听见太医低语：“……灼伤虽深，幸未及筋骨，只是这疤……”

    

    “疤如何？”是她父皇的声音，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怕是……要留着了。”

    

    帐幔被掀开一角。

    

    皇帝刘胤立在榻边，四十余岁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他凝视着女儿手臂上那圈焦红痕迹，忽然问：“火起时，你在佛台后做什么？”

    

    令仪撑起身子，声音因吸了烟尘而沙哑：“回父皇，儿臣在抄《地藏经》为母妃祈福。”

    

    “佛台全烧尽了，经卷成灰。”皇帝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你却只伤了手臂。”

    

    令仪垂眸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处：“儿臣……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刘胤转身踱到窗前。七日前钦天监副史卫谨言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凤凰涅盘重生，所看已有解法”。

    

    当时他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星象之论。直到今夜含章院突燃大火，火势凶猛异常，待百名宫人扑灭时，殿宇已烧塌大半。

    

    所有人都以为十一公主必死无疑，却在清理佛台废墟时，发现她蜷在石基后的窄缝里，昏迷不醒，唯左臂有伤。

    

    两个时辰的大火，梁柱都烧成了炭，她如何活下来的？

    

    “你歇着吧。”刘胤最后看了女儿一眼，“好生养伤。”

    

    待皇帝离去，殿门合拢，令仪才缓缓躺下。

    

    七日前，她让素问联络钦天监的自己人时，便已料到会有这一刻。

    

    “公主这步棋太险了。”素问的声音在帐外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内。

    

    “不险，如何让父皇记住今夜？”令仪坐起身，“卫谨言那边如何？”

    

    “已按公主吩咐，将‘凤凰涅盘’的谶言递到了御前。今夜大火之后，陛下必会召他再问。”

    

    令仪点头。她需要这场火，需要这场“死里逃生”，更需要让父皇亲眼看见，看见她刘令仪能在焚尽一切的大火中存活。

    

    因为这是可以逃离皇后设局最好的方法。

    

    而父皇近年来愈发信重天象谶纬，钦天监一句预言，有时胜过朝臣十本奏章。

    

    “宫里其他动静呢？”令仪问。

    

    “如公主所料，含章院起火后，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探了三次，都被陛下的人挡回去了。贤妃娘娘则送了上好的玉肌膏来，说是祛疤圣品。”素问顿了顿，“还有一事，陛下回寝宫后，即刻召了卫副史入宫，此刻正在紫宸殿问话。”

    

    令仪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更衣，我们去紫宸殿。”

    

    “公主，您的伤……”

    

    “正是要带着这‘伤’去。”

    

    紫宸殿外月色如水。

    

    令仪跪在殿前冰凉的石阶上，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件黛青斗篷，左臂的绷带在月光下格外刺目。殿内隐约传来皇帝与卫谨言的对话声。

    

    “……依卿所言，凤凰涅盘，当应在何人身上？”

    

    “回陛下，天象示兆，涅盘者虽历劫火，却得新生，且身负引渡紫微之责。此象百年罕见，当应皇室之中，有德承火、于灾厄中存续之人。”

    

    殿内沉默片刻。

    

    刘胤的声音再次响起：“十一公主今夜之举，可算‘于灾厄中存续’？”

    

    “陛下，恕臣直言，佛堂大火焚尽一切，公主独存，此非人力可解。且臣观公主命星，今夜之前本就晦暗不明，此刻却……灿若流火。”

    

    令仪在殿外听着，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让她进来。”皇帝的声音忽然传出。

    

    内侍推开殿门，令仪垂首步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左臂微蜷。

    

    刘胤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伤成这样，不在殿中养着，来此作甚？”

    

    “儿臣……心中不安，特来请罪。”令仪伏身，“佛堂乃宫中清净之地，今夜因儿臣走水焚毁，儿臣罪该万死。”

    

    “你如何知道火是因你而起？”

    

    “儿臣抄经时烛火未熄尽，想来……是儿臣疏忽。”她抬头时，眼中蓄了泪，“儿臣自知有罪，不敢求父皇宽宥，唯愿父皇准儿臣于宫内设佛堂清修，日日诵经忏悔，为宫中祈福，了却残生。”

    

    好一招以退为进。

    

    刘胤看着这个女儿，忽然发现她已长得这般大了，眉眼间有几分像她早逝的生母惠妃，那个温婉却早夭的女人。

    

    “清修之事容后再议。”他抬手，“卫卿，你再看看十一公主。”

    

    卫谨言应声上前，仔细端详令仪面容，又观其气色，忽然退后两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请观公主掌纹。”

    

    令仪依言伸出右手，完好无损的右手。

    

    卫谨言只看了一眼，便骤然跪倒：“陛下！公主此乃……此乃涅盘印！”

    

    “何谓涅盘印？”

    

    “古书有载，凤凰浴火重生后，掌中隐现金纹，主大难不死，后福无穷，且有辅佐天命之相！”卫谨言声音微颤，“公主今夜之劫，非灾，实乃天命所授之洗礼！”

    

    殿中烛火噼啪一响。

    

    刘胤慢慢站起身，走到令仪面前，握住她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哪里有什么赤金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着女儿：“令仪，你可听见了？”

    

    “儿臣……惶恐。”令仪颤声道。

    

    “惶恐什么？”刘胤松开手，“天命若真选了你，便是要你担起责任。三日后等养好伤，也来听听你的哥哥们朝中如何说得吧。”

    

    令仪心中一震，面上却愈发恭顺：“儿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夜风正凉。素问为她披上斗篷，低声问：“公主，卫副史说的掌纹……”

    

    令仪摊开右手，月光下，掌心纹路如常：“卫谨言是聪明人，知道该看见什么。”

    

    “可陛下难道看不出？”

    

    “父皇看出的，比他更多。”令仪回头望向紫宸殿的灯火，“他看见了一个能在火中存活的女儿，一个让钦天监说出‘天命所授’的女儿，更看见了一枚……或许可以制衡世家的棋子。”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