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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7章 蛐蛐罐里看天下
    刘令瑶笑得眼泪流得就更加凶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要是自己不去争、不去抢,什么都没了。

    

    什么面子、尊严、权力,统统没有了。

    

    她躺在这长乐宫的偏殿里,听着碧桃一五一十地禀报宫外的消息,听着那些“不急”、那些“慢慢来”,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蛐蛐儿。

    

    在一个罐子里;有人在她身上投注,盼着她赢;又有人因为某种目的,守着她、护着她。

    

    可她呢?她在罐子里,蹦来蹦去,以为自己在斗,在争,在为自己活,可其实——她只是别人眼里的赌注。

    

    刘令瑶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入枕中,不留痕迹。

    

    有时候,她真的有些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子生来就这么累?

    

    一出生,要学着让别人尊敬自己。明明是公主,是嫡长女,可那些嬷嬷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孩子——是在看一件瓷器,一件需要小心擦拭、小心摆放、小心呈给世人看的瓷器。

    

    “大公主,背要挺直。”

    

    “大公主,笑不露齿。”

    

    “大公主,走路要稳,每一步都要踩在砖缝的正中间。”

    

    再大一些,礼仪嬷嬷来了。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听着,点头,记在心里,她以为自己懂了。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这三从四德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我”字。

    

    从父,从夫,从子;唯独不能从自己。

    

    刘令瑶猛地睁开眼。

    

    可她忽然想问——凭什么?凭什么皇帝不是自己?

    

    凭什么那个坐在龙椅上、可以摔茶盏、可以骂人、可以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人,是父亲,不是她?

    

    凭什么父亲的心可以偏向别人,她却只能在这里躺着,等母后替她“慢慢来”?

    

    凭什么?!

    

    原本一出生,她才是千般宠爱集于一身的那个。父皇抱过她,亲过她,叫她“瑶儿”。母后给她梳头,给她讲故事,给她做最好看的衣裳。连那些嬷嬷宫女,看她的眼神都是软的,亮的,像看一颗明珠。

    

    可后来呢?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开始被叫“大姐姐”。

    

    她要教弟弟走路,教弟弟说话,教弟弟背书。弟弟摔了,是她没看好。弟弟哭了,是她没哄好。弟弟闯祸了,是她没教好。

    

    她呢?她是谁?刘令瑶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她和碧桃有什么区别?

    

    碧桃是宫女,从小伺候她。碧桃没有名字,没有自己,没有未来。

    

    她呢?她有名字,有公主的位份,有吃不完的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可她没有自己。

    

    她和碧桃,到底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她是女子吗?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活该被交易?活该被当棋子?活该忍着、憋着、等着,等别人替她“慢慢来”?

    

    可凭什么?

    

    凭什么能帮她吗?不能。

    

    刘令瑶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

    

    而此刻,急疯的不止罗家一家。

    

    还有一个伍家。伍家的书案上,此刻一片大乱。

    

    伍斗金站在窗前,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已经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把地上那块青砖都磨亮了几分。

    

    “他罗浩怎么就杳无音讯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窗纸簌簌响。

    

    伍斗金,皇商出身,手握京城三成绸缎生意,跟罗家暗地里来往多年。罗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钱从哪儿来?那些东西从哪儿来?那些……人从哪儿来?

    

    都是他伍斗金帮着张罗的。

    

    如今罗浩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伍斗金的后背,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如果罗家出事,他跑不掉。多到如果那些事被翻出来,他伍家三代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能化成灰。

    

    “老爷……”管家在门口探了探头,声音发颤,“罗家那边又派人来了,问咱们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伍斗金猛地回头,眼珠子都红了,“有没有他儿子的消息?我还想问他们呢!”

    

    管家吓得缩了缩脖子。

    

    伍斗金喘着粗气,又转过身去,继续在窗前踱步。

    

    他想起上个月,罗浩来找他,说要一笔银子,急用。

    

    他给了。没问干什么用。他不敢问。

    

    他又想起去年秋天,罗浩带来一个少年,说是“新认识的朋友”,让他在铺子里安排个差事。

    

    他安排了。没问那少年是谁。他不敢问。

    

    他还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伍斗金停下脚步,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原以为,这“还”的时候,还要很久很久,没想到啊,天不遂人愿,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快得他连跑都来不及跑。

    

    “老爷,”管家又探了探头,“那……咱们怎么办?”

    

    伍斗金没有回答。

    

    他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怎么办……哼,我现在也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又停了一下,“去安排我们的人,将知情的全解决掉。”

    

    管家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这……老爷,这会不会太多了?”

    

    “多?”

    

    伍斗金转过身来,烛火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财的脸,此刻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伍家上下三百多口人,多不多?”

    

    管家听完后,只能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见家主又继续说道,“你家那七八口人,多不多?”

    

    管家的腿开始慢慢地软了。

    

    伍斗金看着他,一字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他顿了顿,声音比腊月的天气还要冷许多:“他们要是去到阴曹地府要怪,那他们就去怪罗家,怪罗浩那个没用的东西自己找死。关我什么事?关我伍家什么事?”

    

    管家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而伍家的灯笼却还没点起,书房里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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