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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章 间章
    欧利蒂斯庄园主宅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湿冷的空气与克劳德公寓那诡异的寂静一同隔绝。

    门厅内只点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无法照亮奥尔菲斯眉宇间的凝重。

    他下意识地就要转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条阴暗走廊,脚步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身为七弦会的会长,作为这一切漩涡的中心,他早已习惯将自己置于最前线,去直面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与危险。

    尸体上残留的伊德海拉意识?

    那正是他需要亲自确认、亲自衡量的威胁。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阻止了他的去路。

    奥尔菲斯停下脚步,怔愣一瞬,侧头看去。

    弗雷德里克就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妥协的意味,只有一片平静而深沉的坚决。

    “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空旷的门厅里回荡,“你需要休息。”

    奥尔菲斯微微蹙眉,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弗雷德里克的手看似轻搭,实则蕴含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弗雷德,现在不是时候。地下室里有我们需要的第一手信息,有伊德海拉直接接触过的证据……”

    “那里有程愿,有施密特,有即将赶来的珀西博士。”弗雷德里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是各自领域的专家,处理尸体和解析超自然痕迹,比你我更专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去直面那种东西。”

    奥尔菲斯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双总是盛满音乐与复杂情感的眸子里找出往日的戏谑或尖刻,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如同冻结湖面般的平静,以及湖面下不容动摇的决心。

    弗雷德里克的担忧他明白,但他肩上的责任更重。

    “我是会长,弗雷德。”奥尔菲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透着属于领袖的固执,“我是这个计划的中心。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不能退缩,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再次试图向前,语气带上了些许命令的意味。

    “让开。”

    弗雷德里克没有动。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通往地下室方向的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

    门扉上方,一扇狭长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惨淡的月光,将红蓝相间的诡异光斑投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

    这一刻,奥尔菲斯第一次正面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眼前这个男人——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的——危险性。

    这并非武力上的威胁,而是一种源于意志的、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弗雷德里克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姿依旧带着音乐家特有的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冬日封冻的荒原,冷静,广袤,拒绝任何形式的通行。

    他那张总是显得有些苍白、带着艺术家敏感与傲气的脸庞,在斑驳的光影下,竟显露出一种近乎神性的、不容违抗的威严。

    奥尔菲斯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细微的、仿佛琴弦被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前的震颤。

    那是弗雷德里克精神高度集中、某种内在力量被无声调动的征兆。

    如果真动起手来,奥尔菲斯相信弗雷德里克暂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两人在寂静中对峙着,只有壁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昏黄与惨白的光线在他们身上交织,将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和深色的护墙板上,如同两尊在进行无声角力的古老雕像。

    奥尔菲斯看着弗雷德里克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眼眸,他知道,这一次,言语上的命令或计划上的大义,都无法撼动对方的决心。

    弗雷德,这个平日里被他视为合作伙伴、偶尔流露出依赖、甚至产生了更深层情感牵绊的男人,此刻为了他的片刻休息,筑起了一道他无法轻易跨越的壁垒。

    良久,奥尔菲斯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他眼底深处的锐利和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动容与一丝隐秘安心的情绪所取代。

    他意识到,弗雷德里克的阻拦,并非出于软弱或短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一种或许更贴近他此刻真实需求的守护。

    “……弗雷德,”奥尔菲斯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叹息,那是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示弱的语调,“我们……谈谈?”

    然而,弗雷德里克并没有接话,也没有丝毫移开身体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奥尔菲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试图说服的企图。

    然后,在奥尔菲斯带着一丝请求意味的注视下,弗雷德里克缓缓地、坚定地,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是一双属于钢琴家的手。

    此刻,它稳稳地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没有任何强迫,只是一个无声却重若千钧的邀请。

    奥尔菲斯的目光落在伸到面前的手上,又抬起,对上弗雷德里克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担忧,看到了那坚决背后不容退缩的守护。

    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着、强迫自己不断向前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地、却坚定地拨动了。

    他沉默着,犹豫着。

    会长的责任、未解的谜团、伊德海拉的阴影……这一切都在拉扯着他。

    但身体的疲惫、精神的损耗,以及眼前这只手所代表的短暂安宁,也在诱惑着他。

    最终,在那片由月光、灯光和坚定意志共同构筑的沉默压力下,奥尔菲斯几不可察地、几乎是顺从本能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弗雷德里克的掌心。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

    弗雷德里克的手立刻收拢,温暖而有力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没有再多言,他牵着奥尔菲斯,转过身,不再看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阴森门扉,而是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向着主卧套房的方向,稳步走去。

    奥尔菲斯没有抗拒,任由他牵引着。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他微微侧头,看着弗雷德里克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心中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他几乎已经陌生的东西,悄然渗入。

    这一次,他选择了妥协。

    不是为了计划,不是为了大局,仅仅是因为,那只手,和手的主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让他感觉到,或许偶尔……也可以暂时将重担卸下。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纷扰、地下室的秘密、古神的低语,都暂时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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