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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章 疑问
    地下室的光线永远是一样的——几盏煤气灯在固定的位置燃烧,投下不会移动的影子。

    没有窗户,没有日升月落。

    山姆·波本已经习惯了这种永恒不变的昏暗。

    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滴管精准地往试管里加入三滴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滴入的瞬间,试管里的溶液从浑浊的棕褐色迅速变为清澈的浅绿色,接着又泛起一层微弱的银色荧光。

    “第七十三次尝试……”他低声自语,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观察结果,“反应时间缩短至一点七秒,荧光持续时间延长至四十五分钟。改良方向正确。”

    记录本已经很厚了,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化学式、反应方程式、剂量数据和潦草的注释。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的工作成果——

    对一种被会长称为“塞壬之歌”的药剂进行改良。

    最初的配方是会长给他的,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玻璃瓶里。

    山姆第一次分析那药剂成分时就意识到它的不寻常:

    复杂的神经活性成分,几种罕见的植物萃取物,还有某种他无法完全解析的合成化合物。

    这不是普通的镇静剂或致幻剂,它的作用机理更精妙,也更……

    危险。

    但山姆没有多问。

    他是个药剂师,他的工作是研究、改良、优化配方,而不是追问这些药剂会被用在什么地方,用在什么人身上。

    至少在霍夫曼还活着的时候,他一直遵守着这个原则。

    霍夫曼……

    山姆的手顿了顿,滴管里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放下滴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几乎成了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霍夫曼是介绍他加入七弦会的人。

    那是在半年前,山姆还在伦敦大学医学院的药理学实验室当助手,每天都在重复着枯燥的基础研究,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照料妹妹。

    霍夫曼伪装成一个对药剂学感兴趣的富家少爷,出现在实验室里,用看似随意的问题试探他的专业知识,最后才亮明身份。

    “我们是一个……特殊的组织。”霍夫曼当时说,脸上带着那种山姆后来才明白是伪装的笑容,“我们需要有才华的人。你的能力不应该埋没在这里。”

    山姆加入了,因为霍夫曼给的报酬足够丰厚,因为他承诺的工作更有挑战性,也因为山姆确实厌倦了那些毫无新意的常规研究。

    在没有正式去欧利蒂斯庄园前,霍夫曼会定期来他这儿,带来新的研究任务,取走成品——据说是为了测试他的专业性——偶尔会留下来聊几句。

    他不谈组织的具体事务,但会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今天在街头看到了什么,听说哪家剧院有新剧上演,或者抱怨伦敦永无止境的雨。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霍夫曼有一次问,那时山姆刚完成一批新药剂的稳定性测试。

    “黛米?她还在那家酒馆工作。”山姆回答,手里忙着清洗试管,“最近迷上了调酒,整天在家研究各种配方,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调酒啊……”霍夫曼若有所思,“那也是一门艺术。有机会真想尝尝她的手艺。”

    那是山姆最后一次和霍夫曼正常交谈。

    一周后,霍夫曼就死了。

    然后他来了。

    会长说他是任务中出了意外,但细节没有透露。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组织成员参加,山姆也在其中。

    他站在墓园里,看着那具空棺材被埋入土中,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霍夫曼死后,直接和他对接的人就变成了会长本人。

    奥尔菲斯——那个年轻的小说家,也是七弦会的领导者。

    他比霍夫曼更严肃,更沉默,布置任务时总是言简意赅,从不闲聊。

    “改良塞壬之歌,延长作用时间,增强幻觉的真实性。”

    这就是会长给他的第一个指令,附上一份初步配方和十页研究笔记。

    山姆照做了。

    他花了不少时间分析原始配方,确定了几个可以优化的环节,尝试了二十多种改良方案,最终得到了效果提升百分之三十的新版本。

    会长拿到成品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就离开了。

    没有评价,没有反馈,就像验收一件普通的货物。

    从那以后,工作就变成了固定的循环:

    会长不定时地送来新的研究任务——

    有时是改良现有药剂,有时是根据一些模糊的描述研发全新的配方;山姆在地下室工作,记录数据,提交报告;会长取走成品,偶尔会留下一些含糊的指示,然后离开。

    周而复始,已经三个月了。

    ……

    今天会长来得比平时早。

    山姆刚完成新一轮的剂量测试,正在清洗仪器,就听见暗门滑开的声音。

    奥尔菲斯走进来,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依然锐利有神。

    “进展如何?”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试管和记录本。

    “塞壬之歌的第五版改良基本完成。”山姆从架子上取下一支试管,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作用时间延长至三小时,幻觉的真实性提高了约百分之四十。副作用——头痛、恶心、短期记忆混乱——依然存在,但强度减轻了百分之十五。”

    奥尔菲斯接过试管,对着煤气灯的光线仔细观察。

    液体在玻璃管中缓缓流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稳定性呢?”

    “室温下可保存一个月,冷藏状态下六个月。但高温会加速降解,超过四十度环境温度下,有效成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失效百分之五十。”

    “足够了。”奥尔菲斯将试管放回架子,“新的任务:研发一种能够快速逆转塞壬之歌效果的解毒剂。要求起效时间在五分钟内,副作用尽可能小。”

    山姆拿起记录本,快速记下要求。

    “有现成的配方基础吗?”

    “没有。你需要从头开始。”奥尔菲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塞壬之歌的完整化学式和分析报告,还有我对解毒剂作用机理的一些设想。两周内给我初步方案。”

    山姆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他快速浏览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化学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会长的“设想”更是涉及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神经药理领域。

    “会长,”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奥尔菲斯正在查看另一份实验报告,闻言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请说。”

    “这些药剂……”山姆斟酌着用词,“它们最终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煤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支装着银色荧光液体的试管,轻轻摇晃着。

    液体在玻璃管中流动,发出微弱的光。

    “为什么这么问?”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只是……”山姆推了推眼镜,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专业,“了解应用场景有助于更好地优化配方。比如,如果是在医疗环境中使用,就需要更高的安全性和可控性;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可能更注重效果而非副作用。”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这两个月来,他改良的药剂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都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影响认知、记忆和情绪。

    塞壬之歌是致幻剂,另一种代号“谟涅摩叙涅”的药剂会影响记忆,还有一种未命名的配方似乎能诱发特定的恐惧反应。

    这些不是普通的药物。

    它们太精妙,太针对性,太危险。

    奥尔菲斯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有笑意。

    山姆见过这种笑容——在霍夫曼脸上,当他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时,也会这样笑。

    “你的顾虑很合理,山姆。”奥尔菲斯放下试管,声音温和,“事实上,这些药剂确实有重要的医疗应用前景。我们正在和一些……研究机构合作,探索它们在治疗特定精神疾病方面的潜力。”

    他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报告,递给山姆。

    “比如,塞壬之歌的幻觉诱导特性,可能有助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暴露疗法;谟涅摩叙涅的记忆调节作用,或许能为阿尔茨海默症的研究提供新思路。”

    山姆接过报告,快速翻看。

    报告看起来很专业,有数据,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机构印章。

    如果他不是对这些药剂的实际效果有深入了解,可能真的会被说服。

    “所以这些都是……医疗研究的一部分?”

    他问,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

    “当然。”奥尔菲斯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七弦会虽然做一些不太常规的工作,但我们的核心目标始终是推动科学进步,造福社会。霍夫曼没有告诉你吗?”

    山姆沉默了。

    霍夫曼确实提过七弦会的“崇高目标”,但总是说得含糊其辞。

    他当时没有深究,因为报酬确实优厚,工作也符合他的专业兴趣。

    但现在想来,一切都有太多疑点。

    医疗研究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下室进行?为什么对接人总是神神秘秘?为什么这些药剂的配方都如此……激进?

    “霍夫曼他……”山姆开口,又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霍夫曼其实什么都没告诉他?

    说他对这个组织的了解仅限于地下室和这些药剂配方?

    “霍夫曼是个很谨慎的人。”奥尔菲斯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他可能觉得,有些信息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毕竟,我们的一些研究……确实涉及前沿领域,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山姆想起大学实验室里那些为了争夺研究成果而你争我斗的教授们,想起那些制药公司为了专利不择手段的传闻。

    如果七弦会真的在做突破性的研究,保密是必要的。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继续专注于药剂改良,不会多问。”

    “很好。”

    奥尔菲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让山姆有些意外——会长很少有这样亲近的举动。

    “你的工作对我们很重要,山姆。霍夫曼说得对,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支装有改良版塞壬之歌的试管,小心地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

    “解毒剂的研发就拜托你了。有任何进展,随时通过老约翰联系我。”

    “是,会长。”

    奥尔菲斯走到暗门前,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你妹妹最近怎么样?黛米,对吗?”

    山姆愣了愣。

    “她……很好。还在那家酒馆工作,最近好像对某种新的鸡尾酒配方很着迷。”

    “调酒也是一门科学。”奥尔菲斯微笑着说,“有机会的话,真想尝尝她的手艺。告诉她,如果有什么特别好的配方,可以分享一下——也许能给我们一些灵感。”

    说完,他推开暗门,身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暗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地下室恢复了寂静。

    山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医疗研究报告”。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报告放到工作台的一角。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奥尔菲斯留下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化学式和分析报告。

    灯光下,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和反应方程式像某种神秘的符文,等待着他去解读。

    但这次,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

    会长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医疗研究,前沿科学,必要的保密。

    但山姆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药剂的配方太过精妙,太过针对,仿佛是为了某种特定的、非医疗的目的而设计的。

    他想起霍夫曼生前有一次无意中说过的话。

    那是他们在他的研究所工作到很晚的一天。

    霍夫曼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当时山姆以为他只是在感慨科研工作的双重性,但现在回想起来,霍夫曼的语气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不确定,甚至是一种……罪恶感。

    山姆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拿起笔,开始分析解毒剂的化学基础。

    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却写不出连贯的公式。

    会长的笑容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种温和的、看似坦诚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医疗研究……”

    “造福社会……”

    “霍夫曼是个很谨慎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表面光滑,挑不出毛病。

    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

    山姆放下笔,走到墙边的架子前,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他这三个月来研发的所有药剂样品。

    塞壬之歌的五个版本,谟涅摩叙涅的三个变体,还有几种未命名的实验配方。

    每一支试管都贴着详细的标签,记录着成分、剂量和效果。

    他拿起一支塞壬之歌,对着灯光观察。

    那清澈的液体在玻璃管中缓缓流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丽而致命。

    这到底是什么?

    他真的在参与一项崇高的医疗研究吗?

    还是说,他在为某种他无法想象的、黑暗的事情提供工具?

    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了整点。

    沉闷的钟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像某种警告,也像某种催促。

    山姆将试管放回架子,走回工作台。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化学式上。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工作。

    他需要这份报酬,需要这份工作带给他的挑战和成就感,需要那个承诺中的、光明的前景。

    至于其他的……也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像会长说的,有些信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分析解毒剂的可能路径。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但在他脑海深处,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已经悄悄生根,开始缓慢而顽强地生长。

    地下室的煤气灯继续燃烧着,投下永恒不变的影子。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记录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在楼上,奥尔菲斯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弗雷德里克正坐在窗边的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击,弹奏着一首舒缓而忧伤的曲子。

    “谈完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嗯。”奥尔菲斯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山姆开始问问题了。”

    弗雷德里克的琴声顿了顿。

    “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该知道的。”奥尔菲斯的手指在弗雷德里克的肩颈处轻轻按摩,“他相信了,至少暂时相信了。”

    “能瞒多久?”

    “足够久。”奥尔菲斯俯下身,嘴唇贴在弗雷德里克的耳边,声音很轻,“等到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像我们一样。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弗雷德里克听懂了。

    这位年轻的作曲家停下弹奏,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菲斯,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理解,接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晚餐想吃什么?”弗雷德里克最终问,转移了话题。

    “你决定。”奥尔菲斯直起身,走到书桌前,“我还有点报告要看。”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重新转向钢琴。

    这一次,他弹奏的曲子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试图驱散房间里某种无形的东西。

    奥尔菲斯坐在书桌前,打开施密特今天早上送来的报告。

    上面是第3B组游戏的初步数据,参与者的反应,药剂的效果,机关的测试结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有条不紊,精确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图表,但脑海里却在想别的事。

    山姆·波本。

    那个年轻、专注、对药剂学有着真正热情的药剂师。

    他正在地下室里,相信自己在参与一项伟大的医疗研究,为人类的福祉贡献力量。

    而事实上,他研发的每一滴药剂,都会被用在欧利蒂斯庄园的“游戏”里,用在那些被选中作为实验体的人身上,测试人性的极限,收集数据,完善这个残酷的计划。

    奥尔菲斯合上报告,闭上眼睛。

    他再次想起了霍夫曼……

    那个总是笑得很腼腆,却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青年。

    霍夫曼知道真相,知道所有的黑暗,但他依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效忠,直到最后选择用死亡来终结一切。

    山姆不同。

    他还不知道。他还活在那个由谎言构筑的光明世界里。

    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而到了那一天,他会有两个选择:

    接受,或者……

    奥尔菲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就像那些谎言一样,美丽,但终将消散。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下批示:

    “数据有效,按原计划推进第4组游戏。药剂使用量可增加百分之十,观察极限反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低语。

    而在楼下,在地下室的永恒昏暗中,山姆·波本正俯身在工作台前,专注地分析着解毒剂的化学路径,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笔,正在书写着某个陌生人命运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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