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空间的触感总是那样怪异——
像是穿过一层粘稠而冰冷的凝胶,耳朵里灌满某种非自然的嗡鸣,视野在瞬间扭曲、碎裂、重组。
当脚重新踏在实地上时,奥尔菲斯轻轻吸了口气。
早春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涌入肺部,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感。
他们选的位置很隐蔽。
位于庄园边缘一片半荒废的灌木丛后,几棵高大的橡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枝叶的缝隙恰好能完整地看到主宅餐厅那一整面窗。
距离足够远,远到屋内的人绝不可能注意到这里的窥视。
但透过弗雷德里克特意准备的黄铜望远镜,一切又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噩梦在他身后显形,紫色雾状的身体微微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个勉强可辨识的大型渡鸦轮廓。
它——或者说他——没有五官,但奥尔菲斯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奈的情绪波动。
“我说,你就不能自己带把椅子?”
噩梦的声音直接在奥尔菲斯脑海中响起,沙哑而空洞,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奥尔菲斯没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靠去。
他的背脊抵上那团没有实质却异常稳定的紫色雾气,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这才懒洋洋地回答:“带椅子多麻烦。而且你比任何椅子都舒服——恒温,还能根据我的姿势自动调整支撑点。”
噩梦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嗡鸣,但还是稳稳地托住了他。
奥尔菲斯举起望远镜,镜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主宅餐厅此刻灯火通明——尽管是白天,但为了营造某种“神秘庄园”的氛围,老约翰按照吩咐点燃了所有水晶吊灯和壁灯。
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流泻出来,与室外的天光交融,让整个餐厅看起来像一颗被精心切割和照明的宝石。
透过镜头,他看见了他们。
那个医生打扮的女人最先进入视野。
艾米丽·黛儿——资料上写她曾是伦敦一家私人诊所的主治医生,医术精湛,但两年前因一场医疗事故而辞职,之后行踪不定。
她看起来很年轻,差不多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工作服外面罩着米白色的短披风。
清瘦,但站姿笔直,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她进入餐厅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整个空间,像在评估环境,又像在寻找什么。
典型的医者观察习惯。
奥尔菲斯在心里记下一笔。
接着是弗雷迪·莱利。
那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打着红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提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行李箱,脚步很快,几乎没有在餐厅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客房区的走廊。
经过那些精美的雕像和墙上的油画时,他甚至没有侧目,仿佛那些艺术品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典型的上等人作风。”
奥尔菲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
莱利是律师,在伦敦法律界小有名气,专为富人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纠纷。
这种人他见多了——用体面的外表包裹精于算计的内心,对“无关利益”的事物不屑一顾。
“不知道那个坎贝尔看见他会不会生气。”
噩梦笑了两声。
奥尔菲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望远镜的视野移动,捕捉到了第三个人。
艾玛·伍兹。
资料照片上的她总是戴着那顶宽檐草帽,帽檐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带着羞涩笑意的嘴角。
但此刻,她没有戴帽子。
帽子被拿在手里,一头柔软的金棕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她挽起袖子,穿着绿色的园艺围裙,长裤看着很利落。
她正站在壁炉前,仰头看着上方悬挂的一幅巨大油画。
画的内容是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身穿猎装,手持银弓,脚边匍匐着一头温顺的牡鹿。
艾玛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很普通的反应。
奥尔菲斯想。
一个对艺术有些兴趣的年轻女孩,被庄园的奢华和神秘吸引,仅此而已。
他的视线准备移开,去搜寻最后一个人——那个他真正在意的人。
但就在这一刹那,艾玛动了。
她原本仰着的头慢慢低下来,然后,毫无预兆地,转向了右侧——不是随意地转头,而是一个突兀的、几乎带着目的性的转动。
她的身体依然面向油画,只有头颅扭转了将近九十度,正对着落地窗的方向。
奥尔菲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望远镜的焦距被他下意识地调得更准。
镜头里,艾玛的脸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带着少女般的圆润轮廓,皮肤白皙,鼻子小巧,两侧脸颊上的雀斑让她像天使一样可爱,而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但吸引奥尔菲斯全部注意力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透过玻璃窗、透过庭院里渐渐茂密的春树枝叶,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
而它们的颜色——
是祖母绿。
一种深邃、浓郁、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的绿色。
不是寻常的碧绿或橄榄绿,而是宝石级的祖母绿,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神秘的光泽。
奥尔菲斯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握住望远镜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对。
所有关于艾玛·伍兹的资料,所有的照片——无论是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合影,还是成年后偶尔被拍到的街头照——都明确显示,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
温暖的、常见的榛子棕色。
什么时候变成绿色的?
而且这种绿……他太熟悉了。
程愿的“蝎吻”寄生在他体内时,每次那力量被触发,他都能感觉到视野边缘泛起一层诡异的绿光。
而当他站在镜子前,会看见自己的栗色瞳孔被一种类似的、不自然的祖母绿色侵蚀、覆盖。
寄生。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思维的深潭,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会长。”
那个清冷、带着独特磁带质感的女性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程愿。
她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建立连接,仿佛她的意识一直潜伏在他思维的边缘,随时可以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
“巴尔克已经完成了对‘厂长’的最终调整。珀西生前复活的里奥·贝克半成品,现在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按照您的计划,他非常适合作为接下来几组游戏的‘监管者’。”
奥尔菲斯定了定神,在脑海中回应。
“效率很高。告诉他,第4组游戏如果出现失控迹象,随时准备投放。”
“明白。另外……”程愿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您似乎对那个女孩的眼睛颜色有疑问。”
她果然在看着。
或者说,感知着。
奥尔菲斯不感到意外。
程愿的能力总是暧昧不清,介于寄生、监视和某种更高维度的感知之间。
“是的。”他在脑海中回答,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望远镜里的那双绿眼睛,“艾玛·伍兹,所有记录都显示她是棕眼。但现在她看着我的方向——如果她真的在‘看’的话——眼睛是祖母绿色。你的杰作?”
短暂的沉默。
然后,程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
“准确地说,是‘蝎吻’寄生留下的痕迹。上次在您身上做的那个小实验——您还记得吗?短暂控制您的思想,让您看见一些……有趣的幻象。那时您的眼睛也变绿了,虽然时间很短。”
奥尔菲斯当然记得。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但那种思维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感觉,那种自我意志被短暂悬置的恐慌,他记忆犹新。
还有自己完全不记得的那些话。
事后照镜子,他看见自己的瞳孔边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绿晕,几个小时后才完全消退。
“所有被我‘蝎吻’寄生过的人,眼睛都会不同程度地染上这种绿色。”程愿继续解释,“深浅和持续时间取决于寄生的强度和时间。浅层的、短暂的接触,可能只会在情绪激动或使用能力时显现;深层的、长期的寄生……”
她顿了顿。
“眼睛的颜色会永久改变。”
奥尔菲斯的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艾玛·伍兹被你寄生过?什么时候?为什么?”
“也不算我直接操作的。”程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父亲里奥·贝克,在火灾发生前很久,就已经是伊德海拉的‘浅层信徒’了。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伊德海拉的力量会通过信徒无意识地扩散,像病毒,像孢子。艾玛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的灵魂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标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后来里奥‘死亡’——或者说,准备被我们收集起来复活——这种联系本应中断。但珀西在复活过程中,无意中重新激活了那个‘标记’。再加上她现在身处欧利蒂斯庄园,这里有我浓郁的异常能量场……她的眼睛显露出被寄生者特征,并不意外。”
奥尔菲斯消化着这些信息。
望远镜里,艾玛依然维持着那个怪异的姿势,头转向窗户,身体却朝着油画,一动不动。
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能感知到我吗?”他问。
“不确定。”程愿回答,“被寄生者的感知能力千差万别。有些人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注视’,有些人能准确定位来源,还有些人……会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能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她的‘标记’被激活,意味着伊德海拉也可能通过她,感知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必须小心。我会尽量提升自己的能力,来反抗她身上的另一种寄生可能。”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放下望远镜。
视野突然从极致的清晰拉回正常的距离感,主宅的落地窗重新变成远处一个明亮的矩形,窗内的人影也缩回模糊的小点。
只有那双绿眼睛的印象,还牢牢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噩梦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紧张了。”
“没有。”奥尔菲斯矢口否认,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得更深,几乎整个陷入那团紫色雾气里。
噩梦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但还是稳稳支撑着他。
就在这时,主宅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帽子歪戴到几乎要掉下来的男人,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很旧,深棕色的外套肘部打着补丁,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胡须凌乱,看起来有些邋遢,但那双眼睛——
透过望远镜,奥尔菲斯能清楚地看见——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温和,明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皮尔森。
奥尔菲斯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他忘记了自己还在“工作”,忘记了刚才关于绿眼睛的疑虑,忘记了程愿的警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走进餐厅的、局促不安的身影占据了。
克利切看起来老了很多。
虽然实际年龄只比奥尔菲斯大一些,但生活的艰辛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岁月更深的痕迹。
眼角的皱纹,微微佝偻的背,还有那双手——
曾经在白沙街孤儿院的后院里,耐心地教小奥菲如何给受伤的小鸟包扎翅膀的手——
现在布满了劳作留下的厚茧和细小的伤口。
他进入餐厅后,显得比艾玛更加不知所措。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华丽的吊灯、光可鉴人的长餐桌、墙上的油画和银质的烛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奢华震住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站在这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奥尔菲斯心脏发紧的事。
克利切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脸——好像想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渍——又笨拙地整理了一下歪戴的帽子,拉了拉皱巴巴的外套下摆。
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紧张:
一个习惯了贫穷和边缘的人,突然被丢进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是否“够干净”、“够体面”,是否配站在这里。
奥尔菲斯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白沙街孤儿院那个阴冷潮湿的冬天。
七岁的他因为高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为自己更换额头上湿冷的毛巾。
醒来时,看见克利切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
“吃点东西,奥菲。”年轻的克利切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吃了才能好起来。”
那时的克利切也不过十五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在照顾更小的孩子。
他总是把分到的面包偷偷掰一半塞给奥尔菲斯,会在修女责罚时站出来挡在前面,会在深夜低声讲一些从街头听来的、真假参半的冒险故事,只为了哄因为做噩梦而哭泣的孩子入睡。
他是奥尔菲斯在那段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
而现在,那道光站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手足无措,自惭形秽。
“皮尔森……”奥尔菲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噩梦在他身后动了动。
“就是他?你在孤儿院时的那个‘大哥哥’?我的记忆太多了,有点模糊,我可能需要慢慢重新捡起来。”
“嗯。”
奥尔菲斯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里的克利切。
“他现在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噩梦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漠,“穷困潦倒,胆小怯懦。你确定他适合你的‘游戏’?”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克利切不适合。
这个计划需要的是内心有黑暗、有执念、有足够韧性(或足够疯狂)去面对恐惧的人。
而克利切……他的“罪”或许只是贫穷,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那点可怜的自私和怯懦。
他不该被卷进来。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邀请函是以“高薪短期工作”的名义发出的,克利切需要钱,所以他来了。
就像飞蛾扑向火光,哪怕那光有可能将它烧成灰烬。
餐厅里,艾米丽医生已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医疗箱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莱利律师早已不见踪影,大概已经进了房间研究“合同条款”。
艾玛依然站在壁炉前,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姿势,但头已经慢慢转了回去,重新看向油画,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瞥从未发生。
只有克利切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在餐桌那些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上停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老约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老管家今天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微笑。
“皮尔森先生,”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奥尔菲斯也能通过读唇语大致猜出内容,“您的房间在一楼西侧,请跟我来。”
克利切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老约翰,脸上的表情更加慌乱。
“啊,好、好的……谢谢您,先生。”
他笨拙地提起帆布包,跟着老约翰走向走廊。
转身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目光里有一种混合着渴望和畏惧的复杂情绪,像是想把这奢华的一幕刻在记忆里,又像是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这样的生活。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奥尔菲斯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早春的风吹过灌木丛,带来新叶的清香,但他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噩梦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犹豫:
“你确定要让他参与?他看起来……太脆弱了。”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克利切在孤儿院后院笨拙地修理破旧的玩具,克利切把偷偷省下的半块黑面包塞进他手里,克利切在寒冷的冬夜把自己的薄毯子盖在他身上……
然后,这些画面被新的覆盖:
计划书上的冷酷条款,施密特报告中那些关于“人性测试”的冰冷数据,游戏场地上可能出现的种种危险,以及那双祖母绿色的、不属于艾玛·伍兹的眼睛。
“计划已经启动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邀请已经发出,他接受了,现在他在这里。没有回头路了。”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
餐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水晶吊灯的光芒寂寞地照耀着那些无人使用的精美餐具。
“我们能做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只有确保游戏尽可能‘公平’,收集我们需要的数据,然后……给他一个活着离开的机会。”
噩梦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团紫色的雾气似乎收缩了一下,将奥尔菲斯包裹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远处,主宅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逐渐模糊。
夜幕即将降临,欧利蒂斯庄园又将迎来一个漫长的、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夜晚。
而第四组游戏,即将开始。
奥尔菲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餐厅,然后转过身。
“回去吧,饿了。”
紫色的雾气开始旋转、扩张,包裹住他的身体。
在传送空间那熟悉的扭曲感再次袭来之前,奥尔菲斯的脑海中,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和克利切·皮尔森手足无措的背影,久久无法散去。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