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比平时更强烈一些。
当脚重新踏在欧利蒂斯庄园主卧柔软的地毯上时,奥尔菲斯踉跄了一下,弗雷德里克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站稳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房间中央。
噩梦没有像往常那样无声消散。
那团紫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收缩、膨胀,像是内部有风暴在肆虐。
雾气边缘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和撕裂,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痛苦的嗡鸣。
几秒钟后,雾气的轮廓猛然拉长、拔高——
不是凝聚成以前普通的渡鸦怪物,而是迅速膨胀成一个巨大、扭曲、几乎塞满半个房间的诡异形体。
它显形了。
或者说,显出了一部分原型。
那是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紫黑色物质,主体是不断流动、仿佛有生命的浓雾,但在雾气最浓稠的核心处,隐约能看见巨大鸟类骨骼的轮廓——
但那骨骼是扭曲的,错位的,有些地方是实体的暗色金属,有些地方又融化成半流体的阴影物质。
三对大小不一的翅膀从雾气中伸展出来,最大的一对翼展绝对超过五米,最小的那对却只有孩童手臂长短,六只翅膀毫无规律地拍打着,搅动空气,带来阵阵阴冷的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的话。
那是一个由金属、阴影和破碎羽毛构成的怪异集合体,形状勉强能看出渡鸦的轮廓,但喙部完全是精密的机械结构,开合时能看见内部细密的齿轮和闪烁的幽蓝光芒。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紫色旋涡,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黑暗。
这就是噩梦。
或者说,是噩梦在物质世界被强行显形时,呈现出的最接近“实体”的形态。
它此刻明显状态不佳。
那庞大的身体不是威风凛凛地站立,而是蜷缩在地上——
驼着背,六只翅膀无精打采地垂落,机械鸟嘴抵着地毯,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齿轮卡壳的、断断续续的咔哒声。
整个形体都在微微颤抖,紫黑色的雾气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像濒死恒星最后的余晖。
“它透支了……”弗雷德里克低声说,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噩梦的力量源自奥尔菲斯的精神力,频繁使用、尤其是这种精确的远距离传送和长时间的隐匿观察,对两者都是巨大的消耗。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松开弗雷德里克的手,走到那团庞大的紫黑色形体旁,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惧,伸出手,轻轻放在那机械鸟嘴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的动作很温柔,手指沿着喙部精密的纹路慢慢抚摸,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巨兽。
“辛苦了,‘奥尔菲斯’。”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噩梦巨大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那断断续续的咔哒声渐渐平息下来。
弗雷德里克也走过来,在奥尔菲斯身边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背靠着噩梦那团流动的、却意外地提供了稳定支撑的雾气身体。
这个位置正好让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和噩梦形成一个亲密的三角,像是三个在深夜密谈的、超越了物种界限的同伴。
奥尔菲斯的手依然在抚摸噩梦的鸟嘴,目光却落在弗雷德里克脸上。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给他褐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但那双栗色眼睛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亲爱的,我没想让你出手杀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赞同,“我说过的,弗雷德。你的手应该用来弹琴,用来创作,用来触碰一切美好和干净的东西。杀人这种脏活,有我们来做就够了。”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噩梦冰冷的雾气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火光下像流淌的水银。
然后,他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
“计划变了,奥菲。”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我决定完全加入这个计划的那天起,我就不能再只当一个被保护的花瓶。我是七弦会的成员,是你的……伙伴。既然我有能力,就必须用这个能力去帮助你,去保护我们正在建立的一切。”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奥尔菲斯:
“把我带进七弦会是你。既然如此,你就要接受我会杀人的事实。”
奥尔菲斯看着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抚摸着噩梦冰冷的鸟嘴,机械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提醒他这个世界有多么不真实,又有多么真实。
“一旦开了杀戒,”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就很难回头了。今天杀一个,明天可能就要杀十个。恐惧会变成麻木,麻木会变成习惯。弗雷德,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
弗雷德里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情感。
“我不会变的,白痴。”他说,“我杀人,不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权力,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我只为一个理由——保护我认为重要的东西。你,七弦会,我们共同的未来。只要这个理由还在,我就不会麻木,也不会习惯。”
他伸出手,覆在奥尔菲斯抚摸噩梦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与噩梦冰冷的金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别担心,奥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我准备好了。”
奥尔菲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片刻的安静。
只有壁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噩梦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
如果那能称之为呼吸的话。
然后,弗雷德里克再次开口,话题转向了刚才仓库里的事。
“放走‘收藏家’……是莱昂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的指令?”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弗雷德里克的手,身体向后靠,让自己完全陷入噩梦那团柔软的雾气中。
紫黑色的物质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是忠诚的巨兽在为主人提供最舒适的巢穴。
“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他最终说,目光投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莱昂在行动前跟我通过气。‘收藏家’背后还有更大的鱼,现在钓上来,线索就断了。”
“更大的鱼?”弗雷德里克皱眉,“你是说……伊德海拉?”
“可能性很大。”奥尔菲斯点点头,“‘收藏家’对欧利蒂斯庄园表现出的兴趣太过刻意,对卡米洛的‘收集’也像是某种试探。更重要的是,他对异常物品和特殊人群的癖好……很符合伊德海拉信徒的特征——他们总是迷恋‘不自然’的存在,试图通过收集和掌控这些存在,来接近他们崇拜的那位外神。”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但我一直想不通,”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困惑,“如果伊德海拉真的想弄死我们——弄死这些在祂眼中可能只是蝼蚁的凡人——祂完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一个外神,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意识,要摧毁一座庄园、杀死几个人,应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为什么要通过信徒,通过游戏,通过这些复杂而迂回的手段?为什么不像抹杀珀西那样,直接把我们‘从未存在过’?”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倾听内心深处某个声音。
壁炉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像沉思的学者,又像预知未来的先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
“也许,”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伊德海拉根本不想让我们死。”
弗雷德里克愣住了。
“或者说,”奥尔菲斯继续,声音变得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死亡对我们来说太容易了,也太……无趣了。一个外神,一个存在于时间之外、视凡人生死如蜉蝣朝露的存在,为什么要费心去毁灭几只蚂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噩梦雾气中一缕更浓稠的物质。
“除非,”他看向弗雷德里克,栗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毁灭本身不是目的。除非,祂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弗雷德里克重复,眉头皱得更紧,“我们有什么是祂需要的?”
“情绪。”奥尔菲斯说,声音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极致的、纯粹的、强烈到足以穿透维度屏障的情绪。”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
“想一想,弗雷德。白沙街疯人院的游戏,湖景村的实验,圣心医院旧址的测试……所有参与者,包括我们这些策划者,都在经历什么?恐惧,绝望,疯狂,背叛,痛苦,还有……偶尔闪现的希望和勇气。”
“伊德海拉的力量源于‘梦’与‘寄生’,而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是滋养这些力量最好的养料。但普通的恐惧和痛苦对祂来说可能太寡淡了,就像人类不会满足于白开水,总想品尝更浓烈的美酒。”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所以祂设计了这一切。通过信徒播下种子,通过悲剧制造土壤,通过游戏让情绪发酵、浓缩、提纯。最后,当情绪达到某个临界点,当绝望纯粹到如同黑色的水晶,当痛苦锋利到能切割灵魂——”
“祂就会来收割。”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想起那些游戏报告里详细的记录,想起参与者在药剂和机关作用下崩溃的哭喊,想起那些在绝望中做出的疯狂举动,想起那些被精准测量和记录的、关于人性极限的数据。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喂养?
“所以‘收藏家’不能死。”奥尔菲斯继续说,拉回了话题,“他是链条上的一环,是伊德海拉投下的鱼饵之一。杀死他,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会让祂改变策略。我们要留着这根线,顺着它,找到更多的饵,最终……找到垂钓者本身。”
弗雷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假设太过疯狂,但也太过合理,合理到让他无法反驳。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继续按照计划进行游戏?继续为伊德海拉‘酿造’祂想要的绝望?”
“继续游戏,是的。”奥尔菲斯点点头,“但目的要变一变。我们不再只是为了复仇,不再只是为了收集数据。我们要在游戏中加入变量,加入伊德海拉预料之外的元素。”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团庞大的紫黑色形体。
噩梦似乎恢复了一些,那六只翅膀不再无力地垂落,而是缓慢而有规律地轻轻拍动,搅起微弱的气流。
“噩梦的存在,程愿的‘背叛’,珀西的‘复活’,巴尔克的机械技术,还有你——”他的目光回到弗雷德里克脸上,“一个本应在维也纳弹钢琴的作曲家,却成了这场游戏的核心参与者。这些都是变量,是伊德海拉计算之外的‘噪音’。”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弗雷德里克和噩梦。
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我们要用这些噪音,干扰祂的收割。要在绝望中埋下希望的种子,在疯狂中保留理智的火苗,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他转过身,栗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心。
“让伊德海拉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让祂继续投下饵,继续布置游戏。而我们要做的,是在祂最得意的时候,扯断那根鱼线,把鱼饵——连同垂钓者的一部分——一起吞下去。”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火光前、仿佛在向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宣战的男人。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奥尔菲斯身上那种奇特的矛盾感——
既是脆弱的凡人,又是无畏的战士;既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又是试图掀翻棋盘的下棋人。
他站起身,走到奥尔菲斯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这么办。”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
奥尔菲斯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当然。”他握紧弗雷德里克的手,“一起。”
在他们身后,噩梦庞大的身体开始慢慢消散,重新化为一团稳定的紫色雾气,最后收缩、凝聚,变成一只普通的渡鸦大小,轻盈地落在奥尔菲斯肩头。
机械鸟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一种类似满足的、轻柔的咔哒声。
窗外,夜色深沉。
欧利蒂斯庄园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座等待着什么的舞台。
而舞台上的演员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幕的剧本。
一场对抗神只的戏剧,一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战争,一场用凡人之躯,去触碰远古的疯狂冒险。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
火光黯淡下去,但房间里的两个人和一只渡鸦,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