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间比莱昂想象中小得多。
大约只有普通卧室大小,四壁是裸露的、未经粉刷的砖石,粗糙的墙面爬满了深色的霉斑和水渍。
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碰到,上面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末端连接着早已熄灭的灯泡。
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仓库里那几盏惨白的煤气灯。
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尘埃弥漫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像是通往某个不可知世界的狭窄通道。
而房间中央,就是那个笼子。
笼子很大,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
它不是用普通的铁条焊成的,而是用一种莱昂从未见过的、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材料制成。
网格很密,间距不超过两英寸,网格交叉处有复杂的焊接痕迹,像是被反复加固过。
笼子顶部直接连接着天花板,底部则用粗大的螺栓固定在地面上,牢不可破。
笼子里,吊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用特殊装置“悬挂”起来的人。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厚重的金属镣铐锁住,镣铐连接着从天花板垂下的粗铁链,让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悬在半空——不是完全垂直,而是微微倾斜,像是展柜里被钉住的昆虫标本。
那是个青年,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他非常瘦,瘦到可以清楚地看见锁链下凸出的腕骨和踝骨,瘦到肋骨在单薄的胸膛下清晰可数。
他穿着破旧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物,赤着脚,脚趾因为长期悬空而微微蜷曲,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但最让莱昂在意的,不是他的瘦弱,也不是他凄惨的处境。
是他的眼睛。
青年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间,莱昂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
它们睁着,没有因为有人闯入而抬起,只是维持着一个固定的、看向地面的角度。
瞳孔是极深的、近乎纯黑的颜色,但在门外透进来的惨白灯光下,那黑色里却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光泽。
不是疯狂,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空洞。
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空洞。
就像两口被遗弃千年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在这空洞之下,莱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却依然顽强存在的锐利。
像是一柄被埋藏在万年冰层下的匕首,即使锈蚀、钝化,刃口依然残留着曾经饮血的寒意。
“主啊……”塞巴斯蒂安在莱昂身后低声惊呼,再次画了个十字,“这是……什么?”
莱昂没有回答。
他仔细打量着笼子里的青年,从凌乱的头发到突出的锁骨,从青紫的脚趾到那些镣铐与皮肤接触处已经结痂溃烂的伤口。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笼子周围。
笼子外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几个已经空了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低温耐受”“代谢抑制”“神经活性”之类的词汇。
几卷用过的绷带,脏污不堪,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一些散落的、像是医疗仪器的碎片——破碎的温度计,断裂的针头,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金属探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堆放的那几台机器。
机器已经停止运转,但外壳上的仪表盘和指示灯还清晰可见。
一台是巨大的制冷设备,粗大的铜管连接着一个封闭的、布满霜花的金属舱;一台是类似心电图仪的装置,但线路更多,显示屏更大;还有一台塞巴斯蒂安和莱昂都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主体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内部有复杂的线圈和电极,容器底部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整个房间的温度明显比外面的仓库低很多。
寒气从地面、墙壁和那些停止运转的机器里渗透出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莱昂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缓慢地消散在尘埃弥漫的光柱中。
“实验……”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拿活人做实验。”
莱昂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薄冰。
“‘收藏家’的癖好,果然不只是收集。”
他迈步走向笼子。
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升腾。
笼子里的青年依然没有反应。
他的头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悬挂的姿态,习惯了寒冷、疼痛和永恒的黑暗。
莱昂停在笼子前,隔着密实的网格,仔细看着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
那些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又像是……血液的流动被某种方式抑制了。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的手臂上。
那里有几个细小的针孔,已经结痂,排列成规律的直线,显然是长期注射留下的痕迹。
针孔周围,皮肤的颜色比别处更浅,几乎像冰。
“你,”莱昂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投入冰湖,“能听见我说话吗?”
青年没有反应。
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莱昂等了五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笼子的金属网格。
“铛、铛、铛。”
清脆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这一次,青年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细微的反应。
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深黑的、空洞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视线聚焦的过程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
先是茫然地扫过莱昂的脸,扫过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肩上和发梢在门外灯光下泛着的微光。
然后,视线停滞了,固定在莱昂脸上。
没有情绪。
没有疑问。
没有恐惧或希望。
就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块石头,或者一堵墙。
但莱昂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在青年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房间里本就低温的空气,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下降。
莱昂呼出的白雾更浓了,塞巴斯蒂安甚至不自觉地裹紧了风衣。
而且,青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莱昂捕捉到了。
那不是对光线的反应——房间里的光线几乎没有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你叫什么名字?”莱昂问,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一个梦游的人说话。
青年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紧闭着,嘴角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起皮。
但他的眼睛依然看着莱昂,那双深黑的、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苏醒。
“你能说话吗?”莱昂继续问,同时仔细观察着青年的喉咙和嘴唇的细微动作。
还是没有回应。
但这一次,莱昂注意到,青年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发声,但声带已经忘记了如何振动。
“塞巴斯蒂安叔叔,”莱昂头也不回地说,“把笼子打开。”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
“莱昂,这……这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收藏家’对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否还具有攻击性……”
“打开。”莱昂重复,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塞巴斯蒂安看着莱昂的背影,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个眼神空洞的青年,最终叹了口气。
他放下工具箱,再次蹲下身,开始研究笼子门上的锁。
这个锁比外面铁门的锁简单得多,只是一个粗大的挂锁,但锁芯显然被改装过,结构比普通的挂锁复杂。
塞巴斯蒂安从工具箱里取出两把特制的钩针,开始工作。
这一次,他只用了一分钟。
“咔哒。”
挂锁弹开。
塞巴斯蒂安取下锁,拉开笼门。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寒气从笼内涌出。
那寒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不像普通的低温,更像某种……被凝固的时间。
莱昂没有犹豫,一步跨进笼子。
寒气瞬间包裹了他。
那寒冷透过西装的面料,直接钻进皮肤,让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但他没有后退,只是走到青年面前,停在那个悬挂的身体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青年低垂的脸。
“听着,”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这里多久了,不知道‘收藏家’对你做了什么。但外面那个人——那个把你关在这里、拿你做实验的人——已经离开了。你自由了。”
青年深黑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但自由是有条件的。”莱昂继续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空洞的黑眸,“你需要帮助。需要治疗,需要食物,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这些。”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不是去触碰青年,只是摊开掌心,做了一个“给予”的姿态。
“但作为交换,我需要知道你是谁,需要知道你还能做什么,需要知道你……是否还值得被拯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塞巴斯蒂安在笼外紧张的呼吸声,和远处仓库里煤气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然后,青年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莱昂通过口型,读出了那个词。
“……冷。”
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几乎听不见。
但莱昂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里很冷。但外面会暖和一点。我要放你下来了,可能会有点疼。忍着。”
他转向塞巴斯蒂安:“帮忙。”
两人一起动手。
塞巴斯蒂安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液压剪,莱昂则扶住青年的身体,尽量减轻锁链突然松开时对关节的冲击。
液压剪的刀刃咬合在镣铐的连接处,塞巴斯蒂安用力压下把手——
“咔嚓。”
铁链断裂。
青年悬空的身体骤然下坠,但莱昂早有准备,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而且冰冷,冰冷得像一具在冰窟里冻了多年的尸体。
莱昂的手臂接触到青年皮肤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那低温透过衣料传来的刺痛感。
但他没有松手。
他半扶半抱地将青年带出笼子,放在笼外地面上相对干净的一处。
塞巴斯蒂安立刻脱下自己的风衣,裹在青年身上。
青年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突然的温度变化和姿势改变而剧烈地颤抖。
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但那双深黑的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间露出来,依然看着莱昂。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完全是空洞。
多了一点……困惑。
一点茫然。
一点几乎被遗忘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莱昂再次问,这一次蹲下身,与青年平视。
青年颤抖着,嘴唇翕动,努力了很久,才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伊……万……”
“伊万。”莱昂重复,点了点头,“好,伊万。我是莱昂。莱昂·莫雷蒂。这位是塞巴斯蒂安。我们现在要带你离开这里。你能站起来吗?”
伊万尝试着动了动腿,但显然长期悬吊让他的肌肉萎缩严重,根本使不上力。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莱昂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弯下腰,将伊万背了起来。
那轻得离谱的重量让他再次皱眉——这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
“塞巴斯蒂安,拿上他的东西。”莱昂说,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散落的仪器和玻璃瓶,“所有可能和他有关的,都带上。我们需要知道‘收藏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点头,迅速开始收集。
他将那些贴着标签的玻璃瓶、散落的医疗记录碎片、还有几卷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绷带都装进了一个空工具箱里。
莱昂背着伊万,走向门口。
在踏出铁门的前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冷、黑暗、充满罪恶的房间。
惨白的灯光,巨大的笼子,散落的实验器材,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这是一个制造怪物的工坊。
而他们刚刚从里面,救出了一个半成品的怪物。
或者,一个被折磨成怪物的……人。
莱昂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很快消散。
他转过身,背着伊万,走进外面仓库稍显温暖的空气里。
塞巴斯蒂安紧随其后,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证据”的工具箱。
在走出铁门后,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主怜悯他,”他低声祷告,“也宽恕我们即将要做的事。”
然后,他拉上了铁门。
“咔哒。”
门锁重新合拢,将那个寒冷的房间和里面的一切罪恶,再次封存在黑暗之中。
仓库外,浓雾依然没有散去。
远处的泰晤士河在夜色中沉默地流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吞噬着所有的秘密和罪恶。
莱昂背着伊万,塞巴斯蒂安提着工具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码头边的奥斯汀轿车。
车灯亮起,划破浓雾,像两道微弱但坚定的光柱,刺向黑暗深处。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驶离码头,驶向伦敦的夜色,驶向一个未知的、但至少比这里温暖的未来。
而在车后座上,裹着塞巴斯蒂安风衣的伊万,蜷缩着身体,深黑的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
那双眼睛里,空洞依然存在,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点燃。
像冰层下的火星。
微弱,但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