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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章 建议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书房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壁炉没有生火,但房间并不冷——早春的寒意正在退去,窗外那棵老樱桃树已经绽开了第一批粉白的花朵,空气里隐约能嗅到一丝甜丝丝的香气。

    奥尔菲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印刷体,措辞官方,来自伦敦某家艺术基金会,邀请他以“新生代小说文学代表”的身份,出席下个月的一场慈善晚宴,并为拍卖环节捐赠一本亲笔签名的《玫瑰窗下》。

    他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将信放在一旁,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婉拒。理由:健康欠佳,在乡下休养。”

    这不是谎言,至少不完全是。

    他的身体确实还在恢复期,施密特上周才警告过他,至少一个月内避免过度劳累和社交场合的刺激。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去。

    不想穿上一身拘束的礼服,和那些对他的作品一知半解、却热衷于谈论“死亡美学”和“忧郁情调”的绅士淑女们周旋,为某个他可能根本不相信的慈善项目站台。

    他将便签纸折好,放在那封信上,等会儿老约翰会来取走并处理。

    刚放下笔,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庄园的日常线路,也不是七弦会的加密线路,而是另一条——连接着少数几个特定人物的私人线。

    铃声很轻,但很持续。

    奥尔菲斯拿起听筒。

    “哪位?”

    “是我,亲爱的会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华丽、带着歌剧演员特有磁性的女声,“希望没有打扰您神圣的创作时光。”

    罗斯。

    也就是那个代号“百灵鸟”,七弦会的首席女高音兼上流社会情报专家。

    “噢……罗斯。”奥尔菲斯靠进椅背,语气放松了些,“难得接到你的电话。有新情报?”

    “哦,别这么工作狂,我亲爱的‘渡鸦’先生。”罗斯在电话那头轻笑,声音像丝绸滑过天鹅绒,“就不能是我想念您优雅的嗓音,想和您聊聊天吗?”

    “可以。”奥尔菲斯微笑,“但我相信不是。”

    “真伤人。”罗斯假意抱怨,然后切入正题,“其实呢,是两件事。第一件正事:您让我留意的那位桑格莉娅小姐,在圣心医院旧址的‘游戏’反响热烈。根据我们线人的报告,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尼古拉斯夫人的幻象中了,甚至开始用夫人的口吻说话。施密特医生的数据应该很精彩。”

    “我知道。报告今早送到了。”奥尔菲斯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是私事。”罗斯的声音变得轻快,“您去年应该带着我们那位银发作曲家,去巴黎散了散心?”

    奥尔菲斯挑了挑眉。

    “没错,去了你推荐的地方。怎么了?”

    “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那儿很美。”奥尔菲斯简短地回答,但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塞纳河上的夜风,咖啡馆窗边的晨光,弗雷德里克在月光下弹奏那架老钢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个带着暖意的吻。

    那波涛汹涌的日出,和身旁人温润的目光。

    “巴黎总是……让人放松。”

    “那就好。”罗斯满意地说,“所以,我有个新推荐给您。一个比巴黎更适合放松、更适合……嗯,培养感情的地方。”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判断这是否是罗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玩笑。

    “说来听听。”

    “毛里求斯。”罗斯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印度洋上的明珠。现在是他们的旱季,天气好得不得了,温度适中,海是那种您无法想象的蓝绿色,沙滩是细软的白沙。最重要的是——人少。不像尼斯或戛纳,挤满了自以为是的上流社会蠢货。那里还很原始,很安静,只有椰林、海浪和日落。”

    她顿了顿。

    “而且,那里的土壤是红色的——火山红壤,颜色浓烈得像油画颜料。配上绿得发亮的甘蔗田,蓝得透明的海水,还有那些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热带花卉……简直是艺术家的天堂。我想弗雷德里克先生会爱上那里的色彩,而您,我亲爱的会长,或许能找到新的写作灵感。”

    奥尔菲斯沉默地听着。

    钢笔在他指间停住了。

    毛里求斯。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一个遥远的英属岛屿,以糖业和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闻名。

    但他从未想过要去。

    太远了,太不切实际,太……像一场真正的度假。

    而他和弗雷德里克,似乎从未有过一场“真正的”度假。

    巴黎之行更像是两个疲惫灵魂的短暂出逃,背景里依然缠绕着欧利蒂斯庄园的影子、未完成的计划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听起来不错。”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但你知道,我们现在走不开。”

    “有什么走不开的?”罗斯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游戏在按计划进行,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看着,弗洛伦斯在伦敦盯着报纸和那个记者,莱昂刚处理完‘收藏家’的烂摊子,其他成员各司其职。您离开一两周,天塌不下来。”

    她放软了声音。

    “会长,听我说,您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是躲在庄园书房里看报告的那种‘休息’,而是把自己彻底从这一切里抽离出来,晒晒太阳,听听海浪,看看和伦敦的灰雾完全不同的颜色。还有弗雷德里克先生——他看起来比您更需要阳光。”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弗雷德里克的一张侧脸照,银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像流淌的月光,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是他们在巴黎时,他偷偷拍的。

    “我会考虑。”他最终说。

    “考虑什么?”一个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奥尔菲斯抬起头。

    弗雷德里克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罗斯的电话。”奥尔菲斯说,对弗雷德里克做了个“进来”的手势,“她在推荐一个度假地。”

    弗雷德里克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书桌边缘——一个介于正式和亲昵之间的位置。

    他拿起一杯咖啡递给奥尔菲斯,自己端起另一杯,银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电话。

    “噢!下午好,亲爱的弗雷德里克先生。”罗斯的声音从听筒里流淌出来,带着笑意,“我正在试图说服你们会长,带您去毛里求斯晒晒太阳。”

    “毛里求斯?”弗雷德里克重复,眨了眨眼睛,“印度洋那个?”

    “正是。蓝绿色的海水,红色的土壤,白色的沙滩,还有看不完的日落。”罗斯的声音充满诱惑,“想想看,弗雷德里克先生,那里的色彩——天空的蓝,海水的绿,土壤的红,植物的翠——难道不能激发您创作一首《热带狂想曲》之类的作品吗?”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口喝着咖啡,银灰色的眼睛看向奥尔菲斯,眼神里有一丝询问,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奥尔菲斯读懂了那个眼神。

    弗雷德里克想去。

    不是必须去,不是强烈要求,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听到远方森林的呼唤时,那种既向往又不敢真正相信的迟疑。

    “听起来很美。”弗雷德里克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们现在……”

    “现在正需要一场旅行。”罗斯打断他,语气坚决,“听着,两位,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绷得太紧了,尤其是会长您。弦绷得太紧会断,这个道理你们比我懂。毛里求斯不远——坐船的话,从南安普顿出发,两周就到了。你们可以在船上休息,看海,调整时差,真正地‘离开’伦敦,离开欧利蒂斯,离开所有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而认真:“给自己放个假吧。就一两周。世界不会因为你们离开几天就停止转动,但你们可能会因为这次离开,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罗斯轻笑一声:“好了,建议送到,选择权在你们。我得去排练了,今晚《茶花女》,我是主角。祝你们有个愉快的下午——希望下次通话时,能听到你们在计划行程。”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弗雷德里克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其实说得有道理。”

    奥尔菲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弗雷德里克调的,加了一点牛奶,没有糖,温度刚好。熟悉的苦香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弗雷德里克指尖的温暖。

    “亲爱的,你想去吗?”他最终问,声音很轻。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向那棵开花的樱桃树,看向更远处伦敦方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和你去。”他最终说,目光转回奥尔菲斯脸上,银灰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去哪里不重要。巴黎也好,毛里求斯也好,甚至只是伦敦郊外的小旅馆。重要的是……我也想让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

    他做了个手势,指向书桌上堆积的报告、地图和那些装着药剂的玻璃瓶。

    “还是那句话,就我们两个人,没有任务,没有计划,没有需要提防的敌人。就像在巴黎时那样……但更长一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珍贵的愿望,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可能被拒绝的请求。

    奥尔菲斯的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依赖,忽然觉得罗斯说得对——他们需要离开。

    不仅是他需要休息,弗雷德里克也需要。

    这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用音乐、用沉默、用那双弹琴的手握住枪来支持他的男人,也需要从这片沉重的阴影里暂时逃离。

    “那就去。”奥尔菲斯说,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而坚定。

    弗雷德里克的眼睛微微睁大。

    “嗯?真的?”

    “真的。”奥尔菲斯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弗雷德里克面前。

    他伸手,轻轻抚过弗雷德里克颊边的一缕银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我们安排一下。游戏进度让施密特盯着,紧急情况让莱昂和弗洛伦斯处理。我们坐船去,就像罗斯说的,在海上漂两周,彻底断开联系。”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看看红色的土壤,蓝色的海,还有你一直想看的……真正的热带日落。”

    弗雷德里克笑了。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但足够明亮,足够真实,足够让整个书房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他抓住奥尔菲斯抚摸他脸颊的手,紧紧握着。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雀跃。

    “下周。”奥尔菲斯说,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我让老约翰去订船票,最好的舱位。索菲亚可以帮忙准备行李。我们需要……”

    “不需要准备太多。”弗雷德里克打断他,站起身来,银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带几件衣服,几本书,你的笔记本,我的乐谱。其他的,到了再说。”

    他看着奥尔菲斯,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冒险的兴奋。

    “我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在陌生的地方迷路,尝试没吃过的食物,在海边从日出坐到日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划。”

    奥尔菲斯看着他,看着这个难得流露出如此鲜活情绪的弗雷德里克,忽然觉得,也许这场旅行不仅仅是为了休息。

    也许是为了记住——记住他们不仅仅是“会长”和“作曲家”,不仅仅是“渡鸦”和他的“矢车菊”。

    他们是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两个在黑暗里相遇、却依然渴望光明的人。

    “好。”他低声说,伸手将弗雷德里克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就像普通人一样。”

    弗雷德里克靠在他怀里,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透过毛衣的布料熨帖着他的胸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站在堆满文件和阴谋的书房中,却仿佛已经站在了那片遥远的、有着红壤和蓝海的沙滩上。

    窗外的樱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过早降临的雪。

    而在书房的书桌上,那封来自艺术基金会的邀请函,和那张写着“婉拒”的便签,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像两个被遗忘在旧世界里的符号。

    新的世界在远方等待。

    有红色的土壤,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

    还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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