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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金雕巢穴 高空取雏
    一九八七年八月末,兴安岭的夏天即将过去。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这个季节,正是金雕雏鸟即将出窝的时候,也是驯养猎鹰的最佳时机——雏鸟还没学会独立捕食,容易驯化。

    这天下午,鄂伦春猎人莫日根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县城,直奔曹山林家。莫日根是曹山林的老朋友,两人因为驯鹿围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山林兄弟,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莫日根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好东西?”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迎上去。

    莫日根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曹山林:“看,这是什么?”

    曹山林接过照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照片上是一处悬崖峭壁,峭壁中间有个石缝,石缝里有一个巨大的鸟巢,巢里有两只毛茸茸的雏鸟——金雕!

    “金雕!”曹山林惊呼,“在哪儿发现的?”

    “老秃顶子东边的‘鹰愁涧’。”莫日根说,“那个悬崖叫‘雕崖’,我们鄂伦春人世代都知道那个地方,但从来没人敢上去取雏。太险了,摔死过好几个人。”

    曹山林仔细看照片。悬崖几乎垂直,高约百米,中间有个石缝,鸟巢就建在石缝里。从崖顶往下看,根本看不见巢;从崖底往上爬,又太陡太高。确实险峻。

    “你拍这些照片干什么?”曹山林问。

    莫日根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外甥,巴特尔。他爷爷是老驯鹰人,一辈子想驯一只金雕,但没机会。现在他爷爷快不行了,临终前就想看一只驯好的金雕。巴特尔想完成爷爷的心愿。”

    巴特尔二十出头,鄂伦春名字,汉语说得生硬,但眼神坚定。他向曹山林鞠了一躬:“曹叔,求你帮忙。我爷爷是鄂伦春最好的驯鹰人,驯过苍鹰、猎隼,就是没驯过金雕。他常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手驯出一只海东青(金雕)。现在他躺在炕上,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曹山林看着巴特尔,心里很感动。鄂伦春人重孝道,为了完成老人的心愿,什么都愿意做。

    “可这太危险了。”曹山林说,“那个悬崖我听说过,鹰愁涧,名字就说明一切。连老鹰都发愁的地方,人能上去吗?”

    “我爬。”巴特尔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爬过很多山。曹叔,你只要给我做指导,我自己上。”

    曹山林沉吟着。他想起前几天答应倪丽珍不再冒险,可现在……

    “山林兄弟,”莫日根说,“我知道这事危险,所以来找你。你是最好的猎人,懂地形,懂攀岩,懂动物。你帮我们策划一下,让巴特尔安全上去。不让你亲自动手,行不?”

    这话说到这份上,曹山林不好推辞了。

    “行,我帮你们。”他说,“但得从长计议,做好准备。”

    接下来几天,曹山林带着莫日根和巴特尔,去鹰愁涧实地考察。从崖底往上看,更觉得险峻:崖壁几乎垂直,只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可以落脚;崖面光滑,没有多少植被;风吹过来,在崖壁间呼啸,像鬼哭狼嚎。

    “得从崖顶往下放绳索。”曹山林观察后说,“崖顶有树,可以固定绳索。巴特尔顺着绳索下到鸟巢位置,取雏。”

    “那得多长的绳子?”巴特尔问。

    “至少一百二十米。”曹山林说,“还要带岩钉、安全带、下降器。最关键的,要算准时间。金雕白天出去觅食,早晚在家。咱们得趁它们不在的时候下去。”

    他们爬上崖顶观察。崖顶有棵老松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扎,可以固定绳索。从崖顶往下看,鸟巢的位置大约在八十米深处,在石缝里若隐若现。

    “看,”曹山林指着远处,“金雕回来了。”

    两只金雕从远方飞来,体态雄壮,翼展超过两米。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落到巢里。

    “它们已经警觉了。”莫日根说,“咱们这几天频繁出现,它们可能注意到了。”

    “那得等等。”曹山林说,“等它们放松警惕再说。”

    他们退到远处,用望远镜继续观察。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记录金雕的活动规律。

    观察了五天,摸清了规律:两只金雕每天清晨六点左右一起出去觅食,中午回来一次喂雏,下午再出去,傍晚回来过夜。每次出去的时间大约两三个小时。

    “最佳时机是清晨。”曹山林说,“它们刚出去,雏鸟饿了一夜,正在等待进食,不会乱跑。咱们有大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两个半小时,够吗?”巴特尔问。

    “从崖顶下去,取雏,再上来,一个半小时足够。”曹山林说,“但要考虑意外情况。”

    接下来是准备装备。曹山林把自己当年登山用的装备都翻了出来:登山绳一百五十米,岩钉二十个,安全带、下降器、上升器各一套,还有头盔、手套、护膝。又让巴特尔买了新的——旧的用了多年,不太保险。

    巴特尔还要准备装雏鸟的袋子:用厚厚的帆布做,透气但不透光,雏鸟装进去不会闷,也不会挣扎受伤。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好天气。

    九月三号,天气预报说晴天,风力三级。曹山林决定:明天行动。

    夜里,曹山林跟倪丽珍说了这事。倪丽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过我不再冒险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曹山林听出了失望。

    “我没去,是巴特尔去。”曹山林解释,“我只在

    “指导?万一出事,你能看着不管?”倪丽珍看着他,“山林,你什么人我不知道?真要有危险,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曹山林无言以对。妻子太了解他了。

    “丽珍,这是最后一次。”他保证,“帮鄂伦春兄弟完成老人的心愿,以后再也不冒险了。”

    倪丽珍叹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去吧,我不拦你。但记住,你上有老下有小,不是你一个人了。”

    “我知道。”

    第二天凌晨三点,曹山林和莫日根、巴特尔出发。骑摩托车到鹰愁涧山脚,然后打着手电步行上山。山路难走,天黑更不好走,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崖顶。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崖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们把绳索固定在那棵老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在旁边钉了三个岩钉,用绳索连接,确保万无一失。

    巴特尔穿上安全带,挂好下降器,把所有装备检查一遍。他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但眼神坚定。

    “记住,”曹山林最后叮嘱,“下去要慢,每一步都要踩实。到了鸟巢,先观察,确定大雕不在,再取雏。取雏要快,装进袋子就上来。不管有没有取到,两个小时后必须上来。”

    “明白。”

    “还有,”曹山林拿出信号枪,“如果遇到危险,发信号。我们立刻拉你上来。”

    巴特尔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

    绳索慢慢放下去,巴特尔的身影越来越小。崖壁很陡,他几乎悬空,全靠双手调整方向。风大,绳索晃动得厉害,他几次撞在崖壁上,但都稳住了。

    曹山林和莫日根趴在崖边,眼睛一刻不敢离开。莫日根的手在发抖——那是他亲外甥。

    “别担心,他行。”曹山林安慰,但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巴特尔下到五十米时,突然停住了。他用对讲机说:“曹叔,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鸟巢不在正下方,在偏左两米。我需要摆荡过去。”

    摆荡,就是在空中像钟摆一样晃动,靠惯性到达目标位置。这是高难度动作,稍有不慎就会撞在崖壁上,甚至脱手。

    “能行吗?”曹山林问。

    “能。”巴特尔咬牙。

    他开始摆荡。身体在空中画弧,幅度越来越大。接近目标时,他看准机会,伸手抓住崖壁上的一块石头,稳住了。

    “好!”曹山林松了口气。

    巴特尔在石头上钉了个岩钉,挂上快挂,把自己固定在崖壁上。然后他慢慢挪向鸟巢——还有五米距离。

    这五米是最险的一段:崖壁向内凹陷,没有落脚点,只能靠绳索悬空过去。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松开石头,再次摆荡。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摆荡时,他终于抓住了鸟巢边缘的岩石。

    鸟巢就在眼前了。这是个巨大的巢,由枯树枝搭建而成,足有一米多宽。巢里铺着干草和羽毛,两只小金雕趴在里头,毛茸茸的,已经长得有半大鸡那么大了。

    看见有人来,小金雕惊恐地叫起来,扑棱着翅膀,尖喙张开,做出攻击姿态。它们虽然不会飞,但爪子和喙已经很锋利,被抓一下够呛。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黑布,这是他准备好的——蒙住雕的眼睛,它们就会安静。他慢慢靠近,小金雕更惊恐了,叫声更尖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雕鸣!

    “糟了!”曹山林脸色大变,“大雕回来了!”

    果然,两只金雕从远方飞来,速度快得像箭!它们发现了入侵者,发出愤怒的叫声,直冲下来。

    “巴特尔!快!”曹山林对着对讲机喊。

    巴特尔也急了,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过一只小金雕,用黑布蒙住它的头,塞进帆布袋。另一只小金雕扑过来啄他,他用手臂挡住,被啄得生疼。

    金雕越来越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来不及了!快上来!”曹山林喊。

    巴特尔把装着小金雕的袋子系在腰间,然后按动上升器,绳索开始往上收。但他上升的速度,哪比得上金雕飞的速度?

    第一只金雕到了,它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刮起一阵风,利爪直抓巴特尔的脑袋!

    巴特尔用胳膊护住头,被利爪抓中,胳膊上立刻出现几道血痕。他差点松手,但死死抓住了绳索。

    “快拉!”曹山林和莫日根拼命往上拉绳索。

    第二只金雕也到了,它更凶狠,直接抓向巴特尔的脸。巴特尔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血流下来。

    绳索在快速上升,巴特尔在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金雕紧追不舍,一次次俯冲攻击。巴特尔的胳膊、肩膀、后背全是伤,血染红了衣服。

    “再快点!”曹山林嘶吼,两人拼了命地拉。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

    终于,巴特尔被拉上了崖顶。曹山林一把抓住他,拖到安全的地方。金雕还在头顶盘旋,发出愤怒的叫声,但不敢下来了——它们怕人。

    巴特尔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但他的手还紧紧抱着那个帆布袋,袋子里的小金雕还在挣扎。

    “巴特尔!巴特尔!”莫日根扑上去,检查外甥的伤。

    “我没事……”巴特尔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雕……雕拿到了……”

    曹山林赶紧给他处理伤口:胳膊上的抓痕很深,需要缝合;脸上的伤倒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拿出急救包,先止血,再包扎。

    金雕还在天上叫,叫声凄厉。它们的孩子被抢走了,它们在愤怒,在悲伤。

    巴特尔看着天上的金雕,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曹叔,它们……它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曹山林说,“但时间长了就好了。它们还会生蛋,还会孵出新的小雕。”

    包扎好伤口,他们收拾东西下山。巴特尔伤得不轻,但坚持自己走,不让扶。他抱着那个帆布袋,像抱着宝贝。

    下山路上,那只小金雕在袋子里不安分,不停地挣扎。巴特尔轻轻拍着袋子,用鄂伦春语说着什么,小金雕渐渐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曹山林问。

    “我跟它说,别怕,我们是好人,不会伤害你。”巴特尔说,“等我爷爷驯好你,你就自由了,可以飞回山林。”

    曹山林心里一暖。这孩子,是真爱雕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曹山林把巴特尔送到医院,让医生重新处理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安顿好巴特尔,曹山林和莫日根带着小金雕,去巴特尔家。巴特尔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猎狗和几只鹰——都是驯好的苍鹰和猎隼。

    巴特尔的爷爷躺在炕上,已经起不来了。他八十多岁,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明亮,透着鄂伦春猎人的锐利。

    “爷爷,看,这是什么?”莫日根把帆布袋放在炕边,打开。

    小金雕探出头来,毛茸茸的,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它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莫日根赶紧扶住他。

    “金雕……是金雕……”老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小金雕的头。小金雕居然没躲,任由他摸。

    “爷爷,巴特尔为了取这只雕,差点被大雕啄死。”莫日根说。

    老人看着孙子满身的伤,眼泪流下来:“好孩子……好孩子……爷爷这辈子,值了……”

    从那天起,老人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驯鹰。他躺在炕上,让巴特尔把小金雕放在身边,每天跟它说话,教它认人,教它听命令。小金雕很聪明,很快就认识了这个老人,愿意吃他喂的肉。

    一个月后,小金雕长大了些,开始学着飞。老人每天让巴特尔带它出去训练,回来给他讲雕的表现。老人听着,笑着,眼里全是满足。

    十月底,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握着一根金雕的羽毛。

    巴特尔哭得死去活来,但他知道,爷爷是带着满足走的。他完成了爷爷的心愿。

    那只小金雕,老人给它起名叫“山鹰”。巴特尔继续驯养它,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山鹰很听话,跟巴特尔形影不离。

    第二年春天,山鹰长大了,能飞了。巴特尔做了一个决定:放它回山。

    “为什么?”曹山林不解,“你费那么大劲取的,又养了半年,放了?”

    “爷爷说过,”巴特尔说,“金雕属于天空,不属于人。驯它,是为了跟它做朋友,不是为了关它。现在它长大了,该回去了。”

    他带着山鹰回到雕崖下。那只小金雕,如今已经长成大雕了,翼展超过两米,威风凛凛。

    巴特尔解开脚上的皮绳,摸摸它的头:“去吧,回你家去。你爸妈可能还在等你。”

    山鹰看着他,叫了一声,然后振翅飞起。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雕崖。

    雕崖上,两只金雕正在盘旋。它们看见了山鹰,发出欢快的叫声。三只金雕一起飞向远方,消失在云层里。

    巴特尔站在崖下,看着它们远去,眼泪流下来。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孩子,你做得对。”

    这事传开后,有人笑巴特尔傻,到手的宝贝放了。但曹山林知道,巴特尔不傻。他懂得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不是占有。

    是成全。

    是让该自由的,获得自由。

    是让该飞翔的,展翅高飞。

    这就够了。

    夜里,曹山林回到家,跟倪丽珍讲这事。倪丽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林,你说,咱们追求了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她问。

    曹山林想了想:“为了……活得有意义吧。”

    “什么是有意义?”

    “像巴特尔那样。”曹山林说,“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拼了命去取雕。取了雕,又不占为己有,放它自由。这就是意义。”

    倪丽珍靠在丈夫肩上:“那你呢?你的意义是什么?”

    “我?”曹山林看着窗外,“我的意义,就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山林好好活着,让后人有山可进,有猎可打。”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山还是那座山。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巴特尔放雕的事,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曹山林心里。

    他开始思考更多: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动物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关系。

    这些思考,会带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陪在妻子身边。

    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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