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后续一队队士兵从闷罐车里跳出来,列队集合。
他们穿着统一的土黄色军装,头上戴着清一色的M35钢盔,钢盔上裹着土黄色的布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整整齐齐,子弹袋、水壶、干粮袋、工兵铲,一样不少,挂在身上的位置全都一样,就像是模具里刻出来的。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的武器。
每个班都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锃亮,机枪手扛在肩上,副机枪手提着弹药箱跟在后面。
还有两挺MP18冲锋枪,枪身上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都没有。
其余的人全都扛着毛瑟98K步枪,枪口统一朝上,步伐整齐划一,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月台上的溃兵们看呆了。
“妈耶,这到底是哪个部队?”
一个湖北口音的士兵张大了嘴巴,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旁边一个湖南老兵也看直了眼,喃喃地说:
“我滴乖乖,这装备,比咱们的德械师还强啊。你看那些火炮和重机枪,比教导总队还洋盘。”
“不是中央军吧?”
有人小声嘀咕:
“中央军的军装是黄绿色的,你看他们那军装,是土黄色的,跟中央军不一样。”
“那是什么部队?粤军?桂军?”
“不像,粤军的钢盔是法式的,桂军的是英式的,这德式钢盔,还真没见过哪家地方部队装备过。”
“总不会是川军吧?我听说川军都是叫花子,穿草鞋背大刀,哪有这么好的装备?”
“你瞎了?你看看他们穿的啥子?全是皮鞋!整个连队都穿皮鞋!”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二十三军士兵的脚。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每个士兵脚上都穿着黑色的牛皮军鞋,鞋底钉着铁掌,踩在地上“咔咔”响。
这在当时的中国军队里,就算是中央军的精锐部队,也做不到人人穿皮鞋。
“我日他个先人板板,这是哪家的部队?这么阔气?”
那个少尉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朝张阳敬了个礼,操着一口浙江普通话问:
“长官,请问贵部是哪个部队的?在下十八军十一师三十三旅的,刚从前线撤下来。”
张阳回了个礼,淡淡地说:
“二十三军。”
“二十三军?”
那个上尉愣了一下,想了想,又问:
“是中央军的序列吗?”
“川军。”
张阳说完,带着小陈和王德厚继续往前走。
“川军?!”
那个上尉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是川军!这支川军的装备比中央军都好!”
月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不可能吧?川军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装备?”
“那他们哪来的钱?”
“鬼晓得,反正这部队邪门得很。”
张阳没理会这些议论,这时,小王从后面车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气喘吁吁地说:
“军座,贺师长让问您,部队下了车在哪里集结?”
小王穿着一套合体的军官制服,腰间别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
张阳想了想:
“让福田先组织部队下车,在货运场那边集结待命。我去打听一下陈长官的位置,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小王答应一声,转身跑去传令。张阳带着小陈径直走过月台,来到信号楼下。
这里有一个临时的军运调度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三战区兵站司令部南翔转运处”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军官正围在一张桌子前看地图,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军用地图,还有几份电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张阳问。
一个挂着上校军衔的中年人抬起头,操着一口江西话:
“我是,你是哪个部队的?”
“二十三军军长张阳,刚率部到达,请问陈诚陈长官现在在哪里?”
那个上校上下打量了张阳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慢和轻蔑。
淞沪会战打了快两个月,他见过太多杂牌军了,川军、滇军、桂军、粤军,全是一个德性——装备烂、纪律差、打仗不行。
他以为二十三军也是这种货色,虽然刚才在外面看到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让他有些惊讶,但多年的偏见让他本能地看不起川军。
“陈长官?”
上校的语气不太客气。
“陈长官早就不在罗店了,罗店三天前就丢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张阳心里一沉,罗店已经丢了?他强压着火气:
“那请问陈长官现在在哪里?”
“在嘉定。”
上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左翼军司令部设在嘉定城里,你到了嘉定一问就知道。”
张阳又问:
“请问去嘉定怎么走?”
“出了火车站往北走,有条公路通嘉定,大概三四十里路。”
上校说完,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不再搭理张阳。
张阳转身出了调度室,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罗店丢了,陈诚在嘉定,他跟贺福田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着他之前得到的情报全是错的,贺福田从苏州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已经过时了。
小陈凑过来问:
“军座,咋个办?”
张阳想了想,说:“小陈,你和去叫小王和一个班的警卫,带上枪,跟我去嘉定。”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时候,冯承志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张叔叔,我跟你一起去吧,路上可以记记路线和情况。”
张阳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跟着福田叔叔,帮我看看有没有新的电报。”
冯承志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
过了一会儿,小陈和小王带着一个十人制的警卫班跑了过来。
这些警卫都是张阳从宜宾带出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枪法精准,是张阳的贴身护卫。
张阳带着他们走出火车站,来到站前广场。
广场上停着二三十辆自行车,估计是火车站工作人员上下班用的,靠在墙边,有的还锁着。
小陈问:
“军座,这么多人去嘉定,走路太慢了,要不找几辆车?”
张阳看了看那些自行车,说:
“你去问问,这是谁的车,我们租下来。”
小陈跑到站房里,找到一个看门的老头,问清楚了这些车是车站职工私人的。
张阳掏出一沓钞票,数了六百块大洋的军票,让小王交给老头,算是租车的钱,并请他转交给车主们。
老头接过钱。六百块大洋啊,够买好几辆新自行车了。
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锁着的车全打开了。
张阳挑了一辆,骑上去试了试,车况还行。他对警卫班喊了一声:
“上车,跟我走。”
十三个人,十三辆自行车,在夜色中沿着公路朝嘉定方向骑去。
路况很差,全是碎石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是弹坑,有的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有的穿军装,有的穿百姓衣服,已经没人收了。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支溃兵队伍,大概有一个连的人,稀稀拉拉地走着,装备丢了不少,有的人连枪都没了,垂头丧气的,一看就是被打残的部队。
张阳骑过去,拦住一个少校军官问:
“弟兄,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那个少校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血丝,看样子好几天没合眼了。他操着一口湖南话:
“我们是八十八师的,孙长官的部队,刚从八字桥撤下来。你们是哪部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