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琰与顾瑆被担架抬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场上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太医们簇拥着两位皇子匆匆离去，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着草地上的血迹与狼藉，那具疯马的尸体也被迅速拖走。
而这场风波的主角——顾玹，此刻正单膝跪于高台之下，抱拳行礼。
永昌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上的阴霾早已被欣慰与赞赏取代。他朗声道：“好！好一个顾玹！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救兄长于马蹄之下，此等神勇，此等孝悌，堪称诸皇子之表率！”
顾玹垂首，声音沉稳而谦逊：“父皇过誉。儿臣不敢当‘表率’二字。七哥身处险境，儿臣身为弟弟，出手相救，皆是本分，理所应当。”
这番话说得得体至极，既没有居功自傲，又强调了兄弟情义，听得永昌帝连连点头，龙颜大悦。
“好一个‘本分应当’！”永昌帝大手一挥，“传朕旨意：烨王顾玹，马球会上勇救兄长，忠勇可嘉，孝悌可表。除马球冠军原有赏赐之外，加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御用金鞍一副！另，着宗人府将此事载入玉牒，以彰其德！”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顾玹重重叩首，起身时，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震破夜空。
“烨王殿下千岁！”
“殿下神勇！”
“当世楷模！”
欢呼声中，顾玹面色从容，稳步退下高台，穿过夹道致意的人群，朝着烨王府的彩棚走去。
彩棚内，穆希早已起身相迎。方子衿不知何时已离开——方才那般混乱，她担心静柔公主见了马球场上的情形受惊，早早过去陪伴了。此刻棚中只剩穆希一人，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顾玹踏入棚中，穆希便迎上前来，目光从上到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痕，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问道：“你没受伤吧？”
顾玹见她这副紧张模样，心中一暖，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自然不会有事。你何时见过我让自己吃亏？”
穆希却未被他的轻松感染，反而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一定是今天沐柔来找我的时候，趁机让人在你的马上动了手脚！她是秦序的妻子，秦序是顾琰的幕僚——这分明是有预谋的！”
顾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笑：“呵，无妨。如今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让我出丑，反倒自己丢尽了脸面。你没瞧见他方才那副模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丑态百出，连裤裆都湿了。”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更妙的是，他害得顾瑆断了一条腿，德妃母子从此必然记恨上他。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穆希听罢，脸上却未见释然，反而更加凝重。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用金针扎了顾琰的马，才让它发疯的。若是事后有人仔细检查那马尸，发现了金针……”
她的话音未落，顾玹便笑眯眯地从袖中抽出一物，在她眼前晃了晃。
烛火下，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穆希眼前一亮，惊喜地低呼：“啊！你——”
顾玹将金针重新收入袖中，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与温柔：“我知道一定是你对那马做了什么。方才借着查看顾瑆伤势的机会，我特意靠近那马尸看了看，果然瞧见了这枚金针插在马腿上。便趁着旁人不注意，将它拔了下来。”
穆希望着他，眼中满是惊叹与欣慰：“不错，你比我想的还要细心。”
顾玹闻言，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自然。太傻了，怎么配得上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穆希脸颊微微一热，偏过头去，嗔道：“你现在风光无限，满京城都在为你欢呼，皇帝也对你赞不绝口。是我有些配不上你了才对吧？”
顾玹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阿音，你记住——今日这一切，若没有你，我早已躺在血泊之中。你救了我的命，还替我扫清了后患。在我心里，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顾玹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
穆希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打趣的心思也化作了满腔柔情。她反握住他的手，唇角弯起一抹甜蜜的弧度：“好啦好啦，打住，别再肉麻了，知道你会说话。今晚折腾了这许久，你也累了吧，咱们要不要先回府歇息？”
顾玹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可惜咱们看不见，顾琰醒来之后，如何面对德妃的质问，如何解释他那匹马为何发了疯了。”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温馨而甜蜜。
方子衿匆匆穿过人群，朝着静柔公主所在的彩棚快步走去。
方才马球场上的那一幕幕惨状——顾琰狼狈跌落、丑态百出，顾瑆被马蹄踩断腿骨的咔嚓声，那疯马险些踏碎顾瑆头颅的惊险——光是回想，她都觉得心惊肉跳。
静柔才五岁，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目睹这等血腥场面，万一吓出个好歹来……
她越想越急，脚步愈发快了。
然而，当她掀开彩棚的锦幔，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暖黄的烛火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排坐在柔软的毡垫上，全神贯注地玩着翻花绳。静柔公主一双肉乎乎的小手灵巧地翻动着红色的绳圈，口中还念念有词：“卯儿卯儿你看，这是渔网，下一步我要翻个梯子！”
卯儿凑近了看，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时不时发出惊叹：“公主好厉害！这个我总翻不好……”
两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哪里有半点受惊的模样？
方子衿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静柔公主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朝她招手：“子衿姐姐！你来啦！”
方子衿这才回过神来，走进去在她们身边坐下，打量着静柔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静柔，你……没事吧？”
静柔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解：“没事呀？子衿姐姐怎么这么问？”
“我是怕你吓到了，”方子衿斟酌着词句，尽量放柔声音，“刚才马球场上，马发疯了，很危险的，你没看见吗？”
静柔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点头：“看见啦。那匹马跑来跑去的，好吓人，五哥摔下来了，七哥也被撞倒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方子衿的心揪了一下，正要开口安慰，却见静柔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烂漫，没有一丝阴霾：“但是最后也没什么呀！十三哥不是把大家都救下来了吗？他把那个坏马打死了，七哥就不会被踩到脑袋啦！”
她说着，还模仿顾玹掷出球杆的动作，小手往前一送，口中“咻”地一声，然后拍手笑道，“十三哥好厉害！”
方子衿怔住了。
“卯儿你说对不对？”静柔转头问身边的伴读。
卯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对！小叔叔说过，烨王殿下是顶厉害的人！今天一看，比小叔叔说的还厉害！”
静柔得意地晃着小脑袋，又继续翻起了花绳，随口道：“磕磕碰碰嘛，难免的呀。就像我上次学骑马，也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嬷嬷说我哭了半天呢！但是后来不就好了嘛，我现在骑马可稳啦！”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马球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惨剧，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磕磕碰碰”的寻常意外。
方子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人儿，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寻常五岁孩童，见到那般血腥场面，即便不吓得嚎啕大哭，也必然心有余悸，夜不能寐。可静柔她不仅毫无惧色，还能如此轻松愉悦地在这里玩花绳。
这份心性，这样的胆识……假以时日，待她长大，会是何等人物？
方子衿正出神间，彩棚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侍女掀帘而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何侍郎来了，说是想见见卯儿姑娘。”
静柔公主抬起头，眨眨眼：“何侍郎？是卯儿的小叔叔吗？”
卯儿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却又努力保持着矜持，小声问：“是……是我小叔叔吗？”
侍女含笑点头：“正是何筠何侍郎。”
“好呀好呀！”静柔公主大方地挥挥小手，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小大人般的从容，“卯儿你去吧，让小叔叔看看你。今天他在场上也好厉害呢！替我跟你小叔叔问好！”
卯儿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静柔福了福，又朝方子衿行了个礼，这才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彩棚里只剩下方子衿和静柔两人。静柔依旧专心致志地翻着花绳，小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烛火映在她脸上，显得那样安详而美好。
方子衿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卯儿跟着侍女走出彩棚，绕过几道锦幔，便看见不远处一盏灯笼下，何筠正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身姿挺拔，面上带着平日的沉静与严谨，仿佛方才在球场上那个策马挥杆、与顾玹默契配合的人不是他一般。但当他看见那抹小小的身影时，眉眼间的冷峻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化开坚冰的柔和。
“叔父！”
卯儿难得地失了平日的端庄，小跑着冲了过去，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何筠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动作熟稔而自然。
“卯儿，”他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人儿，眼中漾着笑意，“你好像长高了些，也重了些。”
卯儿被他抱着，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欢喜：“嗯！我长高了三寸呢！嬷嬷给我量过啦！”
她说着，又歪着头打量何筠，“叔父今天在球场上好厉害！和烨王殿下配合得真好！我坐在公主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何筠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却依旧谦逊道：“不过是给殿下打下手而已，当不得‘厉害’二字。”
卯儿却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小声道：“叔父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你今天跑到场地边缘挥舞球杆那几下，根本不是打球，是给烨王妃打暗号吧？我都看出来啦！”
何筠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低头看向怀里这个鬼灵精怪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然的温柔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卯儿的鼻尖，低声道：“你呀……真是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不过这件事，不要往外说，知道吗？”
卯儿认真地点点头，小手在嘴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自然，我谁都不告诉。公主也不说。”
何筠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望向彩棚方向那影影绰绰的灯火。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语气刻意放得随意，却掩不住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母亲，今日没来看比赛吗？”
卯儿摇摇头：“没有。娘好像又找了个私塾的活计，今天要去教书，所以没来成。”
她说着，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娘总是好忙好忙，教完这家教那家，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
何筠眼中的光芒黯了黯，却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只是那抱着卯儿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卯儿浑然未觉，继续说道：“叔父，你什么时候回家住呀？自从你从西北回来，就搬到烨王殿下名下的别院里去了，一直没回过家。”
她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小脸上满是期盼，“我和娘都很挂念你呢。”
何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他低头看着卯儿那张与柳文茵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声音有些发紧：“你母亲……当真挂念我么？”
“当真呀！”卯儿用力点头，一脸“你怎么会这么问”的表情，“我骗你做什么呢？而且叔父你也是我娘看着长大的呀，她从小就照顾你，你小时候生病，娘还整夜守着你不睡呢！她怎么不挂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