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敛衽行礼,落座。元熠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几分随性的优雅。
“将军知道我来所为何事?”穆希开门见山。
元熠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笑道:“西北战事,圣旨已下,阿玄即将出征。正音此刻前来,无非是想托我照看朝中之事。”
穆希点了点头,郑重道:“将军明鉴。顾玹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朝中暗流涌动,我一人恐难周全。将军虽已下野,但威望犹在,耳目亦广。恳请将军多费心,若有风吹草动,及时知会于我。”
元熠静静地听完,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音放心,顾玹是我唯一的弟子,我自不会袖手旁观。朝中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让人传信给你。”
穆希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将军。”
元熠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穆希,那双含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
“正音,”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闲闲的调子,却莫名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等你从西北回来之后……”
穆希抬眼看他:“将军是想让我带些当地特产回来给您吗?”
元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让他那张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风流韵致:“这倒不用,只要请我去你的玲珑阁里转转便好。”
穆希微微一怔,玲珑阁是她与泠月联络的据点,元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地方,难道他察觉到什么?虽说元熠是可以信任的人,是泠月唯一的亲传弟子,但是泠月和她特意交代过,不要将她的行踪透露给元熠……
她心头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眉,用一种调侃语气问道:“哦?将军也爱那些胭脂水粉了?是要仿效魏晋名士涂脂抹粉的风流之态了么?”
元熠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飘逸出尘。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说出来也不怕正音笑话,只是我近来觉得我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议亲成家了,故而想去了解了解时下女子所喜之物,介时也好用作赠礼传情。”
穆希眉头微挑:“将军终于打算议亲了?”
“怎么这般意外的语气,我在你眼中难道是个和尚,不能红鸾星动吗?”元熠哈哈笑道。
穆希摇摇头:“这倒不是,只是……罢了,那咱们便一言为定。待我和十三殿下凯旋归来,我亲自到玲珑阁中迎将军赏玩库中物什。”
元熠虽风雅俊美、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出身亦是清白世家,这些年想与之结亲联姻的人家说多不说、说少不少,可他却一一以各种理由推拒了,甚至穆希的父母曾想给他做媒都被他搪塞过去,他对于婚姻之事总说时候未到,又十分喜欢待在佛堂清修,以至于穆希心底都觉得他可能是打算等到某个合适的黄道吉日就跑进寺庙里正式剃度出家,没想到,居然还有想要成家的一天。
真是稀奇……
元熠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好。我等着。”
穆希告辞离去,带着小桃,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元熠依旧临窗而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到时候我找上门去,你也还会继续躲着我吗?”
夜风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没有人能回答元熠语焉不详的问题。
夜深人静,烨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穆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她今夜需要打点的一切。顾玹出征在即,她虽不能一起上阵杀敌,但后方的事,她必须替他料理妥当。
“府中的事,我已经交代给蒋毅了。”穆希轻声道,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王府护卫、暗桩联络、京中动向,都由他全权负责。若有紧急情况,他会第一时间通过密道传信给我手下的人,再由她转递到西北。”
顾玹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蒋毅稳重,交给他我放心。”
穆希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处:“卢端表哥那边,我明日一早就去别院。阿定虽然机灵,但毕竟年幼,我已经让蒋毅多派两个人过去照应。表哥的身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太医说他的眼疾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忧思。他留在京城,我反而安心些。有阿定陪着,有蒋毅护着,有洛太医时不时过来会诊,应当无碍。”
顾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卢兄虽然眼盲,但心智过人,不会出事的。等我们从西北回来,再好好为他寻医问药。”
穆希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
“我手下的人那边,我已经和她约好了联络的方式。每隔三日,她会派人去玲珑阁取信,若有紧急情况,则用信鸽。元熠将军那边……”她想起那晚元熠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仍有些异样,“他说会帮忙照看朝中之事,咱们不必过多忧心。”
顾玹微微颔首:“师父虽然性子散漫,但从不做无谓之举。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
穆希将手中的纸张一张张叠好,收入袖中,长舒一口气:“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剩下的……”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小姐!”
是小桃的声音。
穆希与顾玹对视一眼,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小桃提着裙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坚定。她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穆希面前。
穆希一愣:“小桃?你这是做什么?”
小桃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抿着唇:“小姐,奴婢想好了,这次您去西北,奴婢一定要跟着!”
穆希皱眉:“小桃,西北不是闹着玩的。那里是边关,战火纷飞,凶险万分。你一个女孩子家……”
“奴婢知道!”小桃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奴婢知道西北凶险,可奴婢更知道,小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竹玉虽然稳妥,但她晕车,走不了远路。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要是把奴婢留在京城,奴婢……奴婢会担心的!”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却仍倔强地跪着,不肯起身。
穆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小桃其实是个非常胆小又迷糊的姑娘,但这一次,却非要跟着自己去那凶险之地……
“小桃,”穆希轻声道,“你可想好了?西北风沙大,气候恶劣,条件艰苦。而且……一定会很危险。”
小桃用力点头:“奴婢想好了!奴婢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只要能在小姐身边,奴婢什么都不怕!”
穆希望着她,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那就一起去。”
小桃破涕为笑,连连点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她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穆希和顾玹二人相视而笑。
“这小妮子,”穆希摇头,“倒是比我还急。”
顾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她对你忠心,是好事。路上有她照顾你,我也放心些。”
穆希点点头,轻声道:“何筠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顾玹道,“他明日一早就过来汇合。成锋那边也安排好了,他会带一队精锐随行护卫。蒋毅留京,负责王府和各方联络。”
穆希“嗯”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
明日,便要踏上那千里征程了。
出发前夜,京城已沉入深秋的寒凉。
何筠独自策马穿过寂静的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勒住了缰绳。
这是柳文茵买下的宅子,不大,也不奢华,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几分书香气。
他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随即是熟悉的女童声音:“谁呀?”
“是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卯儿那张惊喜的小脸。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衣,头发有些松散,显然是正准备歇息的模样。一见何筠,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叔父!你终于要回来住啦!”
她最近得了长假,可以好好在家里陪伴母亲一段日子。
何筠看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卯儿的发顶,低声道:“不是,只是路过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递到卯儿手中。那匣子不大,却颇有分量,卯儿双手捧着,有些发愣。
“这是什么?”
何筠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交给你娘。里面有地契、银票,还有一些零散的银两。往后……若是有急用,不必省着。”
卯儿抱着匣子,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抬头看向何筠,问道:“叔父,你不进去坐坐吗?我娘她……”
“你娘呢?”何筠打断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卯儿回头看了一眼院内,轻声道:“娘已经睡下了。她这几日教课累了,睡得早。我去喊她醒来?”
“不。”
何筠几乎是立刻开口,有些急切,随即又放缓了语气,温声道:“不必叫她了。这样就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院内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那是柳文茵的卧房。窗户上隐约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却不见人影。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卯儿,温声道:“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些时日才能回来。你们……保重。”
卯儿抱着匣子,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叔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翻身上马。
“进去吧,夜里凉。”
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卯儿一人抱着匣子,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卯儿抱着那沉甸甸的匣子,蹑手蹑脚地回到屋内。
穿过小小的堂屋,她推开里间的门。昏黄的油灯下,柳文茵正坐在织机前,手中的梭子来回穿梭,“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根本没有睡。
卯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娘,叔父走了。”
柳文茵手中的梭子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织布,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卯儿将匣子放在她身侧的矮几上,仰头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娘,您为什么要让我骗他说您睡了?”
柳文茵的手停了。
她垂着眼帘,望着织机上那尚未成型的布匹,许久没有说话。烛火映在她清瘦的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什么复杂的东西——是无奈,是酸楚,还是别的什么,卯儿看不懂。
良久,柳文茵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卯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唉……现在和你说,你是不会懂的……”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卯儿的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等你长大了,或许就明白了。”
卯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明明醒着,却要她说睡了;为什么叔父明明回来了,却连门都不进;为什么母亲和叔父明明彼此关心,却总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抱着那匣子,望着织机前那道清瘦的、孤独的背影,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模糊的疑问:大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这么复杂呢?
窗外,夜风渐凉,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柳文茵依旧坐在织机前,梭子继续穿梭,“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烨王府门外,一队人马已然整装待发。
顾玹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长剑,跨坐在“逐风”背上,英姿勃发。
穆希则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高束,身侧跟着同样换装的小桃。何筠一身青衫,面容沉静,策马立于顾玹身侧。成锋带着十余名精锐护卫,个个神情肃穆,整装待发。
穆希最后看了一眼府门,对留守的蒋毅点了点头:“王府就拜托你了。”
蒋毅抱拳:“王妃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穆希又看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那是卢端的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阿定那张稚嫩的脸,正用力朝她挥手。
穆希微微一笑,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帘后,卢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也正“望”着她的方向。他微微颔首,无声地送别。
穆希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