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将文明传承与王朝气运紧密结合,深深触动了太宗皇帝。
他开创贞观,励精图治,所求无非国强民富,文明昌盛,青史留名。
若能在此等关乎文明根基的大事上有所作为,其意义远超寻常文治武功。
他沉默良久,殿中只闻灯花噼啪之声。
终于,太宗皇帝缓缓开口:“朕,信你。”三个字,重如泰山。“袁卿,李卿,依尔等看,当以何物为‘人王气’引物最佳?”
袁天罡与李淳风早已有所考量,袁天罡道:“回陛下,引动人族先贤所设封印,需至精至纯之人王气,且最好与陛下血脉、意志直接相关。臣等以为,可用陛下随身佩剑‘人皇剑’,取陛下一滴精血融入剑身,再以陛下手书一道阐明事由、蕴含皇道意志的诏书,包裹剑身。如此,剑承载陛下精血与皇道杀伐之气,诏书承载陛下意志与国运认可,二者相合,人王气引物即成。此物用后,精血耗散,诏书或毁,但‘人皇剑’本体无损,可归还陛下。”
太宗皇帝微微颔首,又看向范老:“范先生以为如何?”
范老感应那“人皇剑”虽非先天灵宝,但常年伴随人皇,沾染浩荡皇气与征伐意志,确是最佳载体之一,遂躬身道:“袁大人所言甚善。只是精血取用,恐伤陛下龙体……”
“无妨。”太宗皇帝摆手,“一滴精血,于朕无损。若能解天地之厄,护文明之根,值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朕有一条件。”
“陛下请讲。”
“朕要派一人,随你同往归墟。”太宗皇帝目光灼灼,“此人需亲眼见证一切,确认尔等所言非虚,确认《山海经》下册确被取回,并尽可能记录归墟见闻、邪物形貌、应对之法,带回朝廷,以作后世之鉴。同时,他亦代表朕之意志,监督人王气引物使用。”
范老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帝王必要的谨慎与掌控欲,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归墟凶险,寻常人去了九死一生。“不知陛下欲派何人?归墟凶险异常,非大修为、大毅力、大气运者不可往。”
太宗皇帝看向殿外,缓缓道:“朕之皇子中,吴王李恪,文武兼备,胆识过人,曾随军历练,亦对仙神之事多有好奇。他可胜任。朕会赐他护身法宝,并由袁卿或李卿暗中以符箓护持其魂。”
李恪?
范老知道这位皇子,太宗第三子,生母为隋炀帝女,身份特殊,但确实以勇武果敢着称。
派他去,既有皇子分量,又不涉及储君,倒是合适人选。
“吴王殿下确为人选。只是归墟险恶,老朽需事先言明,即便我等竭力护持,亦不敢保证万全。”范老实话实说。
“朕明白。”太宗皇帝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宝剑前,取下那柄装饰古朴、却隐现龙纹的“人皇剑”,“朕既决定,便不惧风险。恪儿那里,朕自会分说。袁卿,李卿,准备诏书、符箓。范先生,请稍候片刻。”
帝王雷厉风行,一旦决断,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
吴王李恪被紧急召入宫中,听闻父皇交代的惊人任务,虽面色凝重,但眼中却闪过兴奋与决然之色,毫不犹豫地领命。
太宗皇帝当众刺破指尖,逼出一滴滚烫、蕴含淡淡金芒的帝王精血,滴在“人皇剑”剑锷之上。
精血瞬间被剑身吸收,整柄剑嗡鸣一声,散发出更加凛然威严的皇道气息。随后,他将早已写好的、盖有玉玺、字字蕴含其意志的诏书,郑重包裹住剑身,交给范老。
袁天罡和李淳风则联手在李恪身上布下数道保命护魂的符箓,并交给他几件司天监珍藏的护身、通讯法宝。
“范先生,恪儿,此事关乎重大,务必小心。”太宗皇帝最后叮嘱,“朕在长安,等你们好消息。”
“儿臣遵旨!定不辱命!”范老与李恪齐声应道。
范老收起被诏书包裹的“人皇剑”,向太宗皇帝、袁天罡、李淳风一拱手,不再耽搁,对李恪道:“殿下,请紧跟我。”说罢,坤元佩光芒一卷,裹住李恪,再次化作土黄色遁光,冲出大殿,没入夜空,朝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两仪殿内,太宗皇帝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对袁天罡、李淳风道:“两位爱卿,依你们看,此事……有几分把握?”
袁天罡掐指细算,眉头微皱:“天机混沌,变数极多。但范先生气息纯正,所携之物非凡,所言之事与诸多征兆吻合。吴王殿下气运亦非早夭之相……或有五成把握。”
李淳风则道:“陛下,臣更在意那‘人书’《山海经》下册。若真能取回,于司天监观测天地、推演万物,乃至编纂典籍、巩固文明,皆有不可估量之益。此乃大机缘,值得一搏。”
太宗皇帝缓缓点头,望向东南方向,眼神深邃:“传旨,令沿海州县加强戒备,注意异常海潮、地动、寒流。令钦天监密切观测东南天象地气。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任何变化。”
“臣遵旨!”
就在范老携李恪赶回东海的同时,孙悟空、敖烈、禺狨王三人,已深入那被称为“归墟之肠”的险恶区域。
这里的地形果然如同巨兽扭曲蠕动的肠道,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螺旋、折叠、甚至有时上下颠倒,空间感极度混乱。
四周不再是单纯的岩石或龙骨,而是覆盖着一种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与怨念结晶的“肉壁”,触之冰冷粘腻,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诅咒气息。
空气中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甘的嘶吼与哭泣声,那是巫族战魂残念历经万古不散的哀嚎。
“这里的巫族怨念……好强!”禺狨王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体内的巫族血脉躁动不安,仿佛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战意与悲愤之中。他紧守心神,凭借着刚刚恢复的清明意志,艰难地抵抗着,同时努力分辨着血脉中那一丝微弱的、指向更纯净战魂核心的共鸣。
“小心,这些‘肉壁’和空气中,蕴含着强烈的‘巫咒’残留,能侵蚀法力,混乱心神,甚至引发气血逆冲!”敖烈周身佛光与混沌道韵流转,形成一个净化力场,将靠近的负面能量驱散。他右眼的混沌灰芒不断扫视,试图看透这扭曲空间的本质,寻找第二卷《山海经》可能藏匿的“节点”。
孙悟空则显得最为轻松,他的“本我真意”坚固如金刚,万邪不侵,金箍棒散发的暗金光芒更是能定住周遭混乱的气流与空间褶皱。他走在最前面开路,棒影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从“肉壁”中伸出的、由怨念凝结的暗红触手,纷纷崩碎消散。
“这鬼地方,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六弟,你感觉到那书卷的具体方向没?”孙悟空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禺狨王闭目凝神片刻,指向左侧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暗红色“肉瘤”堵住的岔路:“那边……战魂的悲泣最集中,血脉的呼唤也最清晰……但那里给我的感觉……也非常危险,好像有什么东西……守着。”
“管他什么东西,挡路的,打过去便是!”孙悟空艺高人胆大,金箍棒一挑,一道暗金气劲射出,将堵路的“肉瘤”炸开一个缺口,当先钻了进去。
敖烈和禺狨王紧随其后。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曲折,四周“肉壁”上的暗红色越发深邃,甚至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手持巨斧大盾、仰天咆哮的巫族战士虚影。
空气中的嘶吼声也越来越清晰,充满了不屈的战意与陨落的不甘。
突然,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暗红色洞窟!洞窟中央,并非水潭或祭坛,而是一座完全由无数残破兵器、碎裂甲骨、以及干涸的暗红色血块堆积而成的、高达十丈的“京观”!
京观顶部,插着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滔天战意与苍凉气息的暗红色巨斧虚影,那虚影仿佛由最纯粹的巫族战魂意志凝聚而成。
而在京观基座的正前方,一块相对平整、仿佛被巨斧劈开的暗红色晶石上,赫然摆放着一卷与之前第一卷材质相似、但颜色偏向暗红、表面流淌着巨兽与古老祭祀场景虚影的书卷!
《山海经》下册第二卷!
然而,京观周围,盘旋着数十道凝实无比的暗红色巫族战魂虚影!它们保持着生前的战斗姿态,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战火与无尽的悲愤,任何靠近京观的存在,都会遭到它们无差别的疯狂攻击!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京观底部,那血块堆积最厚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散发着冰冷银色光泽的“锁链”痕迹,仿佛曾经有天道契约的力量试图侵蚀、控制这些战魂,但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战意与诅咒排斥,未能完全成功,反而与巫族怨念 partially 融合,形成了一种更加诡异难缠的守护力量。
“巫族英灵……战魂不灭……还有天道契约污染的痕迹……”敖烈神色肃穆,“它们守卫着这卷书,或许是将此书当成了族群的某种象征或遗志寄托。要取书,要么以绝对力量镇压、净化这些战魂,要么……得到它们的认可。”
禺狨王望着那些盘旋的战魂,望着那面残破巨斧虚影,体内的巫族血脉沸腾到了极点,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悲怆,几乎让他窒息。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战魂无声的咆哮:“守护!不屈!复仇!绝不屈服于冰冷的天道!巫族的意志,永存!”
忽然,那巨斧虚影微微一动,一道凝练无比的战意目光,如同实质般,投注到了禺狨王身上!似乎在审视,在疑惑,在感应着他体内那稀薄却真实的巫族血脉,以及……那曾经被污染、如今已净化的痕迹。
禺狨王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孙悟空和敖烈想要阻拦,却见他眼神虽然痛苦,却异常坚定,摆了摆手。
他走到京观前,仰望那巨斧虚影,感受着周围战魂灼热的目光。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以手抚胸,用一种古老、拗口、却充满悲怆韵律的语言,低声吟唱起来。
那是他从血脉深处、从灵魂碎片中,无意识回想起的,上古巫族祭祀战魂、告慰英灵的古老祷词片段!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魂归大地,意存九天……斧钺所指,山河色变……巫之名,永不坠……”
断断续续的吟唱,在这死寂的洞窟中回荡。
盘旋的战魂们,动作忽然凝滞了。它们眼中的战火微微摇曳,仿佛被这古老的语调唤醒了一丝更深的记忆。
那巨斧虚影,更是轻轻震颤起来,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
禺狨王吟唱完毕,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他望着巨斧虚影,用通用语言嘶声道:“后世不肖子孙禺狨,身负巫血,曾蒙污秽,幸得兄长挚友助,洗尽铅华,复得清明。今知先祖英灵在此,守护文明重器,不屈于外道,禺狨感佩万分!然今外敌环伺,归墟将倾,‘窃道者’欲篡改万物,湮灭文明。此卷《山海经》,乃护我真名、存我传承之关键。禺狨恳请先祖英灵,暂借宝卷,助我等对抗大劫,延续巫族不屈之志于文明长河!若得应允,禺狨愿以残躯,承先祖战意,虽死无憾!”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更带着血脉的共鸣与灵魂的真诚。
洞窟中一片寂静。战魂们静静悬浮,巨斧虚影也不再震颤。
良久,那巨斧虚影忽然光芒大放,一道凝练的血色战意光流,自斧刃射出,瞬间没入禺狨王眉心!
禺狨王浑身剧震,却没有抵抗,任由那磅礴而古老的战意涌入自己的灵魂!那并非夺舍或控制,而是一种“认可”与“寄托”!无数破碎的战斗画面、古老的巫族传承片段、以及对“窃道者”的刻骨仇恨与不屈意志,涌入他的意识,与他自身的记忆、意志缓缓融合。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虽然修为没有暴涨,但整个人的“神”却变得无比凝练、厚重,眉宇间多了一股属于上古战巫的惨烈与决绝!额头上,那道新疤的位置,隐隐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简朴而威严的斧形印记!
周围的战魂虚影,齐齐朝着禺狨王,躬身一礼!然后,它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主动投入那残破巨斧虚影之中。巨斧虚影吸收了所有战魂,变得更加凝实,它最后“看”了一眼禺狨王,又“看”了一眼那卷《山海经》,然后发出一声释然而又充满期盼的苍凉叹息,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京观基座上那些扭曲的银色“锁链”痕迹,也随着巨斧虚影的消散而彻底崩碎、湮灭。
守护,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