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使用能力回溯三年前春祭场景后,虽头痛难忍,但仍强撑着回到东暖阁,坐在案侧,手按在虎符拓本上,指节发白。外面天色阴沉,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她的视线落在拓本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裂痕,像一道未愈的伤。
时间悄然流逝,三更鼓声刚过,东暖阁的烛火仍在跳。沈令仪没睡,靠在榻边闭目养神,手搭在案角,指尖压着那页画了香案布局的纸。她听见宫道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是内侍低声禀报:“尚工局轮值已换,柳五儿今日当差浣衣房西院。”
她睁眼,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不重,却让守夜宫女抖了一下。
天刚亮,她便起身梳洗,换了身青灰比甲,外罩素色披帛,不带簪环,看起来仍是普通宫婢模样。她径直往尚工局去,脚步不快,沿途扫过各处门禁——禁军今日轮防有异,原该在西华门值守的甲字营出现在太常寺外围,站位紧而不乱。萧景琰已动手布控,她只需牵线收网。
尚工局门口两名新调来的粗使婢子正在搬晾衣架,见她走近,其中一人低头避让,袖口微动,似要藏什么东西。沈令仪没停下,只从她们身边走过时,眼角余光记住了那人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浅疤,和昨夜庭院中提灯宫女的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前,直入太常寺偏殿。
李崇义已在等候,穿的是常服,脸色发白。见她进来,下意识后退半步。“贵……贵人怎么亲自来了?”
“香案布置明日就要定型,我来核对一遍。”她将手中名单展开,“赤檀熏屑用量列了三十钱,可记得《宫用常例》里写明,此物仅作驱虫之用,不得超三钱?”
李崇义喉头滚动:“这……这是上头吩咐的,说今年祭典格外重要,需加料净秽。”
“谁吩咐的?”她问得平。
“是……是谢娘娘旧日身边的程姑姑托话,说是沿用三年前春祭旧例。”他额头冒汗,“可我记得,三年前并未多用此香……”
她盯着他:“那你为何照办?”
“我……”他张口欲言,忽然顿住,眼神一颤,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就在此刻,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咳嗽,短促两声,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令仪立刻转身往外走。刚出殿门,便见两名禁军押着一个女子过来,正是柳五儿。她挣扎着,左手仍插在袖中,被按跪在地时,一只木匣从袖里滑出,摔开一角,露出几张烧剩的纸片。
“搜出来的。”领头禁军低声道,“她想把这东西扔进井里。”
沈令仪蹲下,拾起残片。纸上墨迹模糊,但能辨出“左钥”“戌时三刻”“香炉引火”几个字。她抬眼看向柳五儿:“你是湖州人,三年前冷宫失火那夜,你端水路过,嘴里念的是‘阿娘勿急,灶头煨着芋艿’——那是湖州乡下哄孩子的顺口溜。”
柳五儿猛地抬头,眼中惊惧一闪而过。
“你不是尚工局的人。你是谢昭容当年从外宅悄悄送进宫的私婢,顶了死人的名册。”沈令仪站起身,“现在,你说不说?”
柳五儿咬唇不语。
沈令仪回头对禁军道:“取竹筒来。”
片刻后,一名暗卫递上一支密封竹管。她打开,倒出一段薄如蝉翼的蜡纸,上面覆着一层特制药水,轻轻一吹,显出几行小字——是昨夜她命人誊录的湖州方言对话原文。
她将纸条举到柳五儿眼前:“你不招,我也有办法让你开口。这段话,是你昨夜与同伙接头时说的,与残片上信息相符。”
柳五儿脸色骤变,终于崩溃:“我说!是程姑姑让我做的!她说祭典当晚,要点燃特制香料,烟气会引燃宗庙梁上涂的油膏,造成天火降罪的假象!还要我打开宫门左钥,放一个‘使者’进来!”
“什么使者?”
“不知道名字……只说是北边来的贵客,穿着黑袍,腰间挂狼骨铃。”
沈令仪瞳孔一缩。
她转身对禁军下令:“立即封锁左掖门,查今日所有进出太常寺的人员。李崇义暂押刑部,待审。”
李崇义被拖走前突然嘶喊一声,嘴一张,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昏死过去。
她蹲下探其鼻息,冷声道:“服了药囊,没死只是运气。抬去太医院灌肠催毒,别让他真断气。”
回东暖阁的路上,风渐紧。她走得慢,额角已开始发烫,太阳穴突突跳动。月圆将近,能力可启。她必须用一次。
进了暖阁,她屏退左右,关上门,脱鞋上榻,和衣躺下。双手交叠覆于腹部,呼吸放缓。默念时辰:三年前春祭,巳时三刻,偏殿东角,阳光斜照铜炉。
意识下沉。
景象浮现。
春阳明亮,纱帐轻扬。她站在偏殿角落,穿藕荷色裙,听见赞礼官指挥摆香案。宫人打开一匣赤檀熏屑,气味刺鼻。她正欲上前问话,目光却被廊下一人吸引——谢昭容的贴身侍女玉簪,正鬼祟走向一个穿异族服饰的男子。那人黑袍加身,腰间悬一枚雕狼骨铃。玉簪递出一个小布包,对方回赠一枚铜牌。
画面清晰无比。她看清了铜牌上的纹样:三弯月绕狼首——那是北狄乌延部的信物。
她强撑着,在意识中伸手去记那男子面容。就在指尖几乎触到记忆边缘时,剧痛炸开,像有锥子捅进太阳穴。她闷哼一声,猛然睁眼,唇角已有血丝渗出,滴落在衣襟上。
她喘息片刻,坐起穿衣,脚步虚浮却坚定走向书案。提笔蘸墨,画下那枚铜牌纹样,又写下“乌延部”三字。
萧景琰此时推门而入,见她脸色惨白,唇带血痕,立刻皱眉:“用了能力?”
她点头,将纸推过去:“谢家不仅要在宫中纵火,还要放外人进来。这人来自北狄乌延部,三年前就和谢家有勾结。他们想里应外合,趁乱夺权。”
他盯着那幅图,眼神渐冷,许久未语。
窗外,巡更声再次响起。他走到窗前,望着宫道深处,声音低沉:“传林沧海,即刻入宫。调他手下三百旧部,接管四门协防。另拟密诏,命边关守将严查乌延部动向,若有异动,即刻飞马报京。”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她:“你手里那张图,就是铁证。”